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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从四处传来,我向哪里凝望?如果有了方向,我们能否望得更远?所以我不断想到灰尘,这个意象我是如此不喜欢,但又必须每天面对。当我们列队经过时,有风起尘,事物不像从前纯净,但我们确实又在进一步行走。尘埃,你惹与不惹,它在空中弥散,一场怎样的雨,才能洗净天空?如果雨迟迟不来,我们的目光就从此不能看得更远?
未必。
心中有纯净,污垢也从容。你可能深陷污泥,我宁愿在尘埃中走远。
上层建筑的重量,不全是泰山压顶,鸟有翅膀,在山顶上飞,我们可以攀登,站在山顶。
孔子在未落魄时,说:登泰山而小天下。
你在高处,看芸芸众生如同蚂蚁,你在高处,同时也会小成蜜蜂或小成苍蝇。这取决于下面的人怎么看你。
想起堂吉诃德
血液里似乎有本能的冲动,面对一些缺憾,哪怕与自己无关,都会有斗争的冲动。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冲动的方式可能会发生变化。
在北大时,未名湖畔有座塞万提斯像,我常一个人在那里坐会儿。堂吉诃德是个理想主义的圣斗士,我在2009年写过一章散文诗,写的时候有莫名其妙的悲伤。把长矛刺向空中,谁能记住空气中刹那间的伤痕?问题是,敌人是谁?他们在哪里?唯一让堂吉诃德欣慰的是:敌人自己在倒下,一个接着一个。倒行逆施或粗暴无道,或贪污腐败,他们自己在倒下。当然还会再生,像割了一茬韭菜,又会长出新的。
堂吉诃德可以选择不斗争,他可以走向一个人的浪漫,但他手里的鲜花还未献出,已经有了一大批情敌。堂吉诃德绝望否?
世界上,绝对的势均力敌是不常见的。我们与很多有来头的力量不可能对等。要不要亮剑?要不要证明自己的气节?
日常工作中,常遇到一些派头十足的主儿,以祈使句的口气让我们无法自由选择。我说,你有能力让我们活得悲惨,我已经看出你的能耐。而且我还希望看到你更大的能耐,比如,一些国家,大的或小的,在欺侮我们,你去把他们灭了。或者,你把你的单位的旗子换成五星红旗。说到五星红旗,如果再听一下国歌,我不仅行注目礼,而且还会热血沸腾。
堂吉诃德的这种看上去不自量力的精神,也许更是诗歌的精神。
尧,写这位人物是不容易的,太远,太模糊,史书里有限的文字都是说他的好。那么,我也只能说他的好。尧访这章散文诗写于2009年11月,系应丹菲之约。她当时在编炎黄地理尧都专刊,让我和灵焚、大卫、赵宏兴同题作文。
如果活到负四千岁,我可以见到尧。他与其说是位帝,不如说更是一位慈祥的长者。那时恐怕还没有宪法,靠天道和德在治国。谷子可以从容生长,莠草会感到羞愧。那时更没有“为人民服务”或“执政为民”之说,但尧没有皇帝的架子,他坐在人民群众中间,用陶碗喝着甘草泡的茶,他的眼神里是仁,他的声音平静真实。我在往回走的路上,见到后来的一个又一个朝代,尧的眼神被淡忘了,他的声音似乎也被风吹散。所以,一个朝代兴起,随即又亡。历史的宿命,凭我们人类的智慧为何无法避免?
假如社会充满沉疴,从过去,我们能否找到启示?是积极面对,还是听之任之?
尧访归来,尘埃依然未落定。
比如此刻,凌晨四点,在书房的灯光下。室外,纺织娘不间断地鸣叫。
好长时间我是坐着,满脑是亨利米勒巨大的*一书里的影像。
世界正被一点点地装进一只口袋,谁是谁的乾坤?谁是口袋的制造者?谁是口袋的主人?即使装得下,所有物件拥挤在同一袋子里,怎能有好的感觉?我的肉体只是件简单的容器,里面除了灵魂,皆属空空荡荡。
肉体与这个世界怎样关联过,时间知道,灵魂知道。还有,那些被关联过的人与事,知道。
十八
红处方、处方、非处方
人有病,天知否?凡生灵哪能无病?只是人类的病更被人类自身所关注。病因很多,病症亦杂,身体之病像寻常事件,自不必太显惊奇。看看社会,精神患疾,何药可医?
为防毒性的副作用,为避免嗜毒成瘾,医者开的最谨慎的处方叫“红处方”,女作家毕淑敏写过一部同名。革命,曾是历史的“红处方”,当不能擅用,改良,是历史的常规处方,而社会的保养和保健,竟然靠我们自觉地重现“非处方”。
面对这个世界,我们开出怎样的处方?谁开?谁用?有病的给没病的开?那些药是否真的有效,会不会没病吃出病来?
阅读的时候,想寻找答案。写作的时候,想给出答案。一不小心,就会越来越痛苦。最终,会陷入绝境:我们谁是谁的病人?
对于平凡者,忍耐是最好的处方。忍耐之外,看看周围丰富的一草一木,它们也认真地注视我们。慢慢地,它们成为我们的非处方药。女诗人爱斐儿的非处方用药我又认真地读了一遍。她动员草木为我们治病疗伤。被漠视或误会,不要紧,它们以默默生存的方式等待被发现。除了它们能起到一些作用,更重要的是,它们希望我们能同时发现它们内在的情感。人类的精神正在枯萎,草木的关心反而更加自觉。我们有愧否?
有一天,救你的是一根枯藤,而之前,你根本不知道它的名字。
无数不知名字的枯藤,一起救救我们这个世界?
误会
一条路走下来,所有的误会都留在了身后。就你见到的和经历的,不谈你对诸多事物的爱和感受,那些事物无一不热爱你,它们不论高矮胖瘦,都希望被你留意和爱恋。
但你得行走,有些爱可能你会说出来,有些迷恋极有可能沉默在心,许多时候,轻声叹息,然后继续地走。
有多少误会由此产生?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没有停顿,不是冷漠或者绝情,只是你如此喜爱金黄的麦田,但麦田不能与你一起走,你感谢蒲草或芦苇渺远了生命的局促,但你无法带着它们前往下一个驿站;你为一朵莲花流下了泪,但你行将赶往的地方是沙漠,你可以爱莲花,但又不能带着它变成大漠上的枯萎;你继续行走,经过村庄,经过都市,经过森林和河流,你心里知道,你爱它们,但你继续行走。
相对于爱就要厮守,你的行走意味着一次又一次告别和远逝。它们说,你的爱永远只是远方?
丰富的事物,不厮守的爱如何表达?心头日益沉重,误会甚至怨艾越来越多,你就此停顿?
你的身影渐渐远去,误会或者爱恋,它们或留在身后,或凝成形而上的意念。
想想一缕风、一抹夕照或一泓溪水,它们对人间万物都是热爱呢,你走远,渐渐地也会成为一缕风、一抹夕照或一泓溪水。
沙龙:诗歌内外
沙龙一词当是舶来品。有朋自远方来或寻常近处的友聚,不同知识背景、不同行业的面孔,围茶而坐。瞬间各自对一话题要完成表达,当各显话语的重量。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能讲出的道理应该不是一般的道理。如此沙龙一下,竟能开阔眼界,辽阔视听。
可以干不同行当,但我们面对的又是同一世界。艺术的、哲学的、经济的、军事的、历史的、文学的,你可以专一,可以努力纵深,但不可以不闻达,亦无必要单薄下去。眼观六路,心想八方,然后可以不受妨碍地静。
你掏心窝地参与或者当个好听众,只是不能总缺席。日子流逝,一些声音会萦绕耳际,一些面孔会时常浮现。更为珍贵的,是在你绝望的时候,有另外一种声音,它也许令你豁然开朗。
诗歌之外,会帮助我们更有诗歌之内。
实在无人可聚时,就坐着,自己和自己对话,内心的沙龙,让我们不孤独。
十九
刨根究底与佐证
这几年,散文诗作为诗歌重要存在已被其日益丰富和多元的写作实践所证明。与一些诗人聚谈时,常被问及散文诗在中国古代或近代国外的源踪。我也经常反问他们,你们还记得自己最初的祖先吗?多答不知。我说,这并未影响你们今天的茁壮成长。散文诗的存在似乎总要被问及理由,何为理由?要写好它,它要有些意味,它要更为自由地表现我们当下的立场:忍耐或斗争、高尚或卑鄙、闲混或奋斗。
看,第一颗麦子不见了,我们看到的是麦子长满田野。麦芒在阳光下多像我们众人的坚强,谁敢忽视它们的存在?饿死他,或者让他想想群众的长矛。
昨收一陌友字条:先生早年起便事散文诗写作,君之文本我等亦爱读。然何故独倡散文诗向其他文体学习?君如此妄自菲薄乎?
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
然省察自我一定不为着看扁自己。荀子曰:积微速成。积微,最易为人忽略。大道理、大策略虽然瞩目,但倘使众人皆知法,而忽略治,法定荒芜。譬如,散文诗的正面抒情和表面描摹,其风已久。我不是反对抒情,而是强调抒情的多样性和抒情的力量。
一味高吭,终究会有声嘶力竭之时,且表面描摹若继续风行,会陷入美赋之虞。事物各有其格,岂能以八股统之?
学习是最有效的交流。对文本的看重呼唤散文诗作品的脱胎换骨。你不愿学习别人,却不妨碍我去学习你的长处。假如所有庄稼在大旱之年能学习红柳和芨芨草及骆驼刺,它们能不茁壮,直至丰收?它们非但不会失去自己,反而更形成气候。
东方与西方
这个话题有点大。其实我想说得具体些,只说我最近一个月看的书:西方黑塞的悉达多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荒原狼,东方孙皓晖的五百余万字的大秦帝国。
黑塞生在西方,却具有东方智慧。佛与道对他解释事物和消除纠结一定发生过作用。而战国中晚期及短暂的大秦着实令我既感慨又扼腕生痛。
我迷恋万象丛生的年代,极度钦羡允许万象的年代。不取决于统治阶层的宽容,而是统治阶层处于自危的条件下。小人或佞臣如当道,他们亡,或国亡。诸子百家都可风光,但法家胜出。
感谢大秦,我们今天的大一统和泱泱之概念有了缘起。
就我个人的阅读而言,因大学时学的是英语,后来又学的国际文化交流,兼之极度喜爱西方哲学,年轻时总呈现异类思维。那时,还未到过西方,因而谈诗谈生活总有些装腔作势。
系统读国史和国学是在三十岁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