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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芽一旦出土,就会向空中浪漫。如果是果树,它会浪漫成花,浪漫成果实的甘甜和芳香。但它的根本是土地的现实存在。用一种风格去圈定一个诗人,往往忽视诗人的复合性,忽视诗人对土地现实的需要。他以浪漫的调调,给予桎梏我们生命的现实环境一些超然,一些豪迈,一些飞的感觉和永不绝望的抒情。
今天不好,明天更好;或者,明天局势可能更严重,所以,今天就很不错了。浪漫主义也许就这么简单。它一定基于现实,欲改变或实现。可能是浪漫现实主义,可能是浪漫象征主义,也可能是浪漫表现主义。这么说有些不严肃,然绷着脸说出的不一定是真理,那像是政治报告。
现实尽收眼底,浪漫些,这是我们对自己的恩赐。别人冷落我们,我们自己身心荡漾。灵魂飞扬,在天空里。那儿没有联防队员,没有欲盖弥彰,无需暂居证,心绪可以自由自在。
假如被浪漫主义了,你一定不能从此瞧不上现实。因为还有另一种力量——现实主义。
现实主义
更加不堪其苦的是现实主义。危险的现实主义。有短不让你揭,哪怕是建设性地揭短。你存在于现实中,往往对现实的一切不如意有切肤感受,故一旦被现实主义,情何以堪?所以不少写作者干脆选择不现实了,以文字的方式云游,雾里,云里,寻访桃花源。
现实哪有不沉重的,我们把沉重也看作是精彩。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是现实的叹喟,结尾的咏叹是情怀式的,是悲壮的浪漫。他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是浪漫的,他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是浪漫的。与现实主义比,中国历史上的浪漫主义是真正的伟大。所以,谈浪漫主义,李白一人就够了。谈现实主义,国人就差了点,因为道统上总敲山震虎、指桑骂槐、借汉说唐或者羞羞答答、犹抱琵琶半遮面。
现实主义对写作者的要求是高的,要有穿透和洞察,要有扒开毛发捉虱子的本事。为了人类对未来还有信心,还想继续活下去,我们不能因为现实主义而沉沦或直取功利。
我呼唤当下散文诗以各种方式“现实主义”一下。
家
所谓男儿四海为家,甚或地球就是我的家,那皆是大话。
不要挽留我,以爱或以恨。不要挽留我,以一个情节或一片风景。我要回家。
家,就是这样。我是自己的主人,我想蓬头垢面,想把脚跷在茶几上,把书一本一本地翻,然后扔得到处都是。我是自己的主人。
散文诗,太需要回家。它有自己的家。它被散文挽留,被挽留,被情书挽留,可以略作停顿,然后让它回家。
巢,就在屋后,几只喜鹊在飞。如果是五月,槐花会香。
十七
上中下
事物的基本结构,更像社会的实际图景。下,最为有形,最广泛的群体每天的现实存在,所见或所想,小喜悦或大叹息,都取决于基础部位好的与不足的之间的比例关系。我们的笔极易从底部开始书写。民间或底层状况,尽管最大的事都是最必需的事,但被忽视或者干脆以过于普通而推诿,势必会引发人们小喜悦的失去,大叹息的增多。2009年,我曾写过英雄,是把平凡者看为英雄,他们本都是英雄的子民,大英雄的名字容易被历史镌刻,小英雄依旧平实着,大小英雄在历史上曾互相转化。一般情形下,小英雄们把公共的义务以契约方式签出,为的是换取幸福和尊严。这是个底线,任何人都不会把此权力签出去。2010年我写过一章沉默的砖头也是从上层建筑的对面看基础的“砖头”形态的存在,亦是关乎“下”。农民工进城引发大量的“底层写作”。甘苦和复杂,我想读到坚韧的精神,不屈的精神,和最广泛的具有决定性的社会的意志。但不能忽视另一个极端,似乎不写“下”就是缺少普世良知。整个板块是个系统的问题,上中下都协调了,问题才会减少,希望才会变多。“中”的力量表面上在增强,但最被漠视的恰恰在于此。“中”,自立的能力强些,忽视它理由似乎很充分。一株植物,中部很少出故障,要么根部溃烂或根须干脆罢工,要么顶部枯萎或花谢叶落。一个事物,倘上下出了问题,便是整体问题。可是一提及“上”,常讳莫如深。对高高在上的东西,我们常看得模糊。身体各部件都好,精神系统有了问题,这一定是个大问题。
声音从四处传来,我向哪里凝望?如果有了方向,我们能否望得更远?所以我不断想到灰尘,这个意象我是如此不喜欢,但又必须每天面对。当我们列队经过时,有风起尘,事物不像从前纯净,但我们确实又在进一步行走。尘埃,你惹与不惹,它在空中弥散,一场怎样的雨,才能洗净天空?如果雨迟迟不来,我们的目光就从此不能看得更远?
未必。
心中有纯净,污垢也从容。你可能深陷污泥,我宁愿在尘埃中走远。
上层建筑的重量,不全是泰山压顶,鸟有翅膀,在山顶上飞,我们可以攀登,站在山顶。
孔子在未落魄时,说:登泰山而小天下。
你在高处,看芸芸众生如同蚂蚁,你在高处,同时也会小成蜜蜂或小成苍蝇。这取决于下面的人怎么看你。
想起堂吉诃德
血液里似乎有本能的冲动,面对一些缺憾,哪怕与自己无关,都会有斗争的冲动。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冲动的方式可能会发生变化。
在北大时,未名湖畔有座塞万提斯像,我常一个人在那里坐会儿。堂吉诃德是个理想主义的圣斗士,我在2009年写过一章散文诗,写的时候有莫名其妙的悲伤。把长矛刺向空中,谁能记住空气中刹那间的伤痕?问题是,敌人是谁?他们在哪里?唯一让堂吉诃德欣慰的是:敌人自己在倒下,一个接着一个。倒行逆施或粗暴无道,或贪污腐败,他们自己在倒下。当然还会再生,像割了一茬韭菜,又会长出新的。
堂吉诃德可以选择不斗争,他可以走向一个人的浪漫,但他手里的鲜花还未献出,已经有了一大批情敌。堂吉诃德绝望否?
世界上,绝对的势均力敌是不常见的。我们与很多有来头的力量不可能对等。要不要亮剑?要不要证明自己的气节?
日常工作中,常遇到一些派头十足的主儿,以祈使句的口气让我们无法自由选择。我说,你有能力让我们活得悲惨,我已经看出你的能耐。而且我还希望看到你更大的能耐,比如,一些国家,大的或小的,在欺侮我们,你去把他们灭了。或者,你把你的单位的旗子换成五星红旗。说到五星红旗,如果再听一下国歌,我不仅行注目礼,而且还会热血沸腾。
堂吉诃德的这种看上去不自量力的精神,也许更是诗歌的精神。
尧,写这位人物是不容易的,太远,太模糊,史书里有限的文字都是说他的好。那么,我也只能说他的好。尧访这章散文诗写于2009年11月,系应丹菲之约。她当时在编炎黄地理尧都专刊,让我和灵焚、大卫、赵宏兴同题作文。
如果活到负四千岁,我可以见到尧。他与其说是位帝,不如说更是一位慈祥的长者。那时恐怕还没有宪法,靠天道和德在治国。谷子可以从容生长,莠草会感到羞愧。那时更没有“为人民服务”或“执政为民”之说,但尧没有皇帝的架子,他坐在人民群众中间,用陶碗喝着甘草泡的茶,他的眼神里是仁,他的声音平静真实。我在往回走的路上,见到后来的一个又一个朝代,尧的眼神被淡忘了,他的声音似乎也被风吹散。所以,一个朝代兴起,随即又亡。历史的宿命,凭我们人类的智慧为何无法避免?
假如社会充满沉疴,从过去,我们能否找到启示?是积极面对,还是听之任之?
尧访归来,尘埃依然未落定。
比如此刻,凌晨四点,在书房的灯光下。室外,纺织娘不间断地鸣叫。
好长时间我是坐着,满脑是亨利米勒巨大的*一书里的影像。
世界正被一点点地装进一只口袋,谁是谁的乾坤?谁是口袋的制造者?谁是口袋的主人?即使装得下,所有物件拥挤在同一袋子里,怎能有好的感觉?我的肉体只是件简单的容器,里面除了灵魂,皆属空空荡荡。
肉体与这个世界怎样关联过,时间知道,灵魂知道。还有,那些被关联过的人与事,知道。
十八
红处方、处方、非处方
人有病,天知否?凡生灵哪能无病?只是人类的病更被人类自身所关注。病因很多,病症亦杂,身体之病像寻常事件,自不必太显惊奇。看看社会,精神患疾,何药可医?
为防毒性的副作用,为避免嗜毒成瘾,医者开的最谨慎的处方叫“红处方”,女作家毕淑敏写过一部同名。革命,曾是历史的“红处方”,当不能擅用,改良,是历史的常规处方,而社会的保养和保健,竟然靠我们自觉地重现“非处方”。
面对这个世界,我们开出怎样的处方?谁开?谁用?有病的给没病的开?那些药是否真的有效,会不会没病吃出病来?
阅读的时候,想寻找答案。写作的时候,想给出答案。一不小心,就会越来越痛苦。最终,会陷入绝境:我们谁是谁的病人?
对于平凡者,忍耐是最好的处方。忍耐之外,看看周围丰富的一草一木,它们也认真地注视我们。慢慢地,它们成为我们的非处方药。女诗人爱斐儿的非处方用药我又认真地读了一遍。她动员草木为我们治病疗伤。被漠视或误会,不要紧,它们以默默生存的方式等待被发现。除了它们能起到一些作用,更重要的是,它们希望我们能同时发现它们内在的情感。人类的精神正在枯萎,草木的关心反而更加自觉。我们有愧否?
有一天,救你的是一根枯藤,而之前,你根本不知道它的名字。
无数不知名字的枯藤,一起救救我们这个世界?
误会
一条路走下来,所有的误会都留在了身后。就你见到的和经历的,不谈你对诸多事物的爱和感受,那些事物无一不热爱你,它们不论高矮胖瘦,都希望被你留意和爱恋。
但你得行走,有些爱可能你会说出来,有些迷恋极有可能沉默在心,许多时候,轻声叹息,然后继续地走。
有多少误会由此产生?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没有停顿,不是冷漠或者绝情,只是你如此喜爱金黄的麦田,但麦田不能与你一起走,你感谢蒲草或芦苇渺远了生命的局促,但你无法带着它们前往下一个驿站;你为一朵莲花流下了泪,但你行将赶往的地方是沙漠,你可以爱莲花,但又不能带着它变成大漠上的枯萎;你继续行走,经过村庄,经过都市,经过森林和河流,你心里知道,你爱它们,但你继续行走。
相对于爱就要厮守,你的行走意味着一次又一次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