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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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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队伍。一直行到人声渐小处,其中一个阴测测的声音道:“张总督真是好风光啊。”

    “只怕是坐在火炉上风光。”一个年轻人操一口字正腔圆的北京话道,问中间首领模样的锦衣人道:“九爷,现在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抓人?”

    那九爷是个身材普通的男子,见远离了人群,就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白皙干净的脸。若不是眼角到嘴边的那一道可怖伤疤,便与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别无二致。他双目低垂,低声道:“还是再等等吧,张总督得了一场数年未有的大胜仗,谁知道是不是救命的稻草,解渴的甘霖呢?”

    众人纷纷点头道:“是啊,万一咱们这边刚把人枷了,那边封赏圣旨再来了,咱们可就小寡妇改嫁,里外不是人了。”他们虽然横行无忌、令人闻风丧胆,但只要张经没倒,对付他们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九爷缓缓带上斗笠,沉声道:“相信督公很快会有指示下达的。”便带着几个手下从另一侧入城去了。

    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高兴的就一定有失落的,比如说赵文华赵侍郎,此刻本应该率留守官员,在城门外迎接大军凯旋,现在却浑身无力的躺在床上,额头上还搭着方湿毛巾。

    那清秀的罗龙文坐在一边,伸手摸一摸那毛巾,发现已经被张文华额头烫热了,便从水盆中又捞出一条,给他换上。

    冰凉的感觉刺激了赵文华的脑壳一下,他悠悠睁开眼睛,双目满是血丝和眼屎,声音嘶哑无比道:“这个时辰,他们该摆庆功宴了吧?”

    罗龙文心中一沉,强笑道:“或许吧。”

    “他们没问我这个监军,怎么没去?”赵文华幽幽问道。

    其实人家是没问的,这大喜的日子,谁也不愿让一只苍蝇添堵。罗龙文只好撒谎道:“问过了,我说大人您卧床不起,没法参加了。”

    “哈哈”赵文华无力的笑道:“他们肯定以为我是在撒谎,我姓赵的没脸去了”因为情绪有些激动,竟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罗龙文赶紧给赵侍郎顺气,口中还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日后还有的是机会。”

    赵文华仰面躺在枕头上,大口喘息道:“要是这次让张经坐稳了,他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我!”说着双目圆睁,竟然支撑着爬起来,指着门外道:“去,把胡汝贞叫回来,不管他在干什么,都要让他回来!”

    罗龙文酸酸道:“胡大人可是这次的大功臣,现在说不得正被人簇拥着飘飘然呢,还是等宴席散了再去吧。”

    赵文华被激怒了,他将枕头、被子、毛巾统统丢到地上,嘶声尖叫道:“你去告诉他,现在不会来,就永远都别回来了!”

    话音未落,便听门外管家禀报道:“老爷,胡大人来了。”

    赵文华如闻仙音,仿佛病一下子就好了。他也不穿鞋,就这么光着脚跑出去,抱住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胡宗宪哈哈大笑道:“汝贞啊汝贞,我赵文华这辈子都不会负你的。”

    胡宗宪不着痕迹的把他推开,轻声道:“小弟听说兄长病了,赶紧回来看看。”

    赵文华点头笑道:“本来快要病死了,但你一回来,我就全好了。”

    胡宗宪挤出一丝微笑道:“兄长不必担心张部堂,小弟这次立下了些许微功,总要设法周全于你。”

    赵文华却摇头冷笑道:“北京还没有圣旨到,鹿死谁手就未可知呢!”说这句话时,他心中浮现出一张独眼胖脸,心说‘东楼兄啊,东楼兄,能不能颠倒乾坤,最后翻盘,就看你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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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严东楼() 
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流星。平明发咸阳,暮及陇山头。

    王江泾大捷的消息,被三方人马以十万火急的速度向北京传去,但同样是八百里加急,传递的速度却不尽相同。有一方专用最好的骑手,骑着驿站中最快的骏马,完全不顾惜马力,疯狂的狂奔,竟然在这寒冬腊月里,仅用三天半时间便抵达了北京城而此时,另外两方的信使,才刚刚到达沧州,离北京还有半天的路程呢。

    那先一步抵京的信使,赶在关门前一刻进了城,却没有进入任何一处衙门,而是直奔位于西长安街上的一处气派煌煌的府邸只见那当街的大门楼十分宽敞,下面是高高的五级白玉台阶,朱漆的四扇大门,威武的看门石狮,处处是位极人臣的规制。

    此时天已渐黑,四扇大门都紧闭着,只有门口高挂着,上书‘严府’二字的大灯笼,在渐起的夜风中微微摇曳。

    这里便是大明首辅的府邸,平日里官员打这儿过,那是文官下轿、武将下马,连大气都不敢喘,至于寻常百姓,都直接绕道走了。但那信使却不管这套,翻身下马跑到门口,握住门环便是一阵猛敲。

    里面马上出来凶神恶煞的门子,刚要喝斥,便见他手中粘着三根鸡毛的竹筒,赶紧闭上嘴打开门,将其迎了进去。

    严府富丽堂皇的书房内温暖如春,须发皆白的严阁老躺在安乐椅上眯眼假寐,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坐在锦墩之上,不轻不重的为他捏着脚,好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

    在严嵩的身边侍立着另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子,此刻正拿着刚刚送到的战报,为老夫轻声诵读着。这才是严阁老的独子严世蕃,那个给他捏脚的,乃是与赵文华一样的干儿子,大理寺少卿鄢懋卿是也。

    “至此三大战役结束,官军共歼敌一万余人,俘获两千余人并匪首陈东”严世蕃足足念了一刻钟,才将这份详尽的战报读完,虽然字字皆是报捷,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喜色,反而忧心忡忡道:“爹,此等大胜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足以冲销所有不快就算陛下仍然不满,也会压下去的。”

    严嵩没有说话,那给他捏脚的鄢懋卿轻言细语道:“东楼兄,不满这东西,压是压不住的,早晚还是会发作的。”

    严世蕃两眼一瞪,左眼冷光四射,右眼却光芒黯淡,低声骂道:“捏你的脚吧,懂什么呀你?”

    鄢懋卿缩缩脖子,陪笑道:“我不懂,我不插嘴。”便果真一个字不说了。

    严嵩却缓缓睁开眼睛道:“严世蕃,怎能这样对兄长说话呢?”

    严世蕃腮帮子抖了抖,终究还没有胆肥到跟老爹顶嘴的份上,只好朝鄢懋卿拱拱手道:“景卿兄,我就这臭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给你赔不是了,别忘心里去啊。”

    鄢懋卿宽厚的笑笑道:“一家人嘛,说话哪有那么讲究的。”

    严嵩微微颔首道:“懋卿像个做大哥的。”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只听严世蕃继续道:“咱们那位陛下,虽然喜怒无常,最爱评个人好恶决断,但是对祖宗江山看的比什么都重,若是这次大胜传到他耳朵里,必然给他造成一种——平定东南,非张经莫属的错觉。”说着把那捷报往桌上一拍道:“到时候张经只要别把南京孝陵给刨了,折腾出什么幺蛾子,陛下都会容忍他的。”

    看一眼闷头捏脚的鄢懋卿,严世蕃暗含讥讽道:“虽然秋后算账免不了,可都已经把庄稼割了,只剩下一地麦秸,我们还折腾个屁啊?”

    鄢懋卿陪笑道:“东楼兄睿智,是愚兄鲁钝了,确实啊,如果等着抗倭胜利了,陛下再收拾张经,那就牵扯不到徐阶了。”

    “这就对了,”严世蕃呵呵笑道:“你终于开窍了。”鄢懋卿赶紧笑道:“都是东楼兄教导有方啊。”

    两人正在没有营养的唧唧歪歪,却听严阁老轻咳一声,立刻就安静下来。严嵩轻声道:“严世蕃说的不错,如果这次不扳倒张经,徐阶的位子就彻底牢固了。”说着双手一攥扶手,声音转冷道:“那徐华亭取为父而代之的日子,就不远了!”

    严阁老一声吼,算是定下了方针,剩下的便是如何去完成它了。严嵩固然是构陷设计的行家里手,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的独子严世蕃却是阴谋界的泰山北斗,其智慧已经在扳倒前任首辅夏言的漫长过程中,淋漓尽致的体现出来,完全赢得了乃父的信任。

    所以严阁老七十以后的决断行动,多是出自严世蕃的谋划,严嵩自己则撑着天,掌着舵,决定该不该这样做。

    严世蕃对着那封信发呆半晌,严嵩便假寐半晌,鄢懋卿便捏脚半晌,都不敢打扰他的思路。

    终于伴着一声灯花爆响,严世蕃击掌大笑道:“有了,爹,张经死定了!”

    严阁老已经处于浅睡状态,被他这一叫吓了一大跳,一颗老心肝噗通噗通的乱颤,脸色都变得煞白,鄢懋卿和严世蕃赶紧上前,又是抚胸,又是喂水,这才把老首辅的魂儿给叫回来,他怒骂严世蕃道:“混小子,一惊一乍的,要吓死你老爹啊?”

    严世蕃赶紧给老爹跪下,狠狠抽了自己俩嘴巴,连称自己孟浪。严嵩喘息渐匀,疲惫的靠在椅背上,吐出一个字道:“说。”

    “哦”严世蕃赶紧回想一下,沉声道:“其实很简单,只需把三战三捷的功劳记在梅村兄的名下,张经就铁定完蛋了。”梅村是赵文华的号。

    严嵩一听,想也不想的摇头道:“不行,文华吃几碗干饭,陛下还是清楚的,是不会相信的。”

    “爹你别急,听孩儿慢慢说。”严世蕃站起来道:“咱们可以把这份功劳分解开,把督战之功给梅村兄,再把那临阵指挥的功劳送给他的那个死党叫胡宗宪。”说着小声嘟囔一句道:“便宜这老小子了。”

    一听‘胡宗宪’,严嵩老眼一亮道:“嗯,这个人的战绩是实打实的,石塘湾是他的首功,王江泾也是他的首战,确实是个人才啊。”

    严世蕃轻声道:“梅村兄也在心中对此人大加褒奖,说他是经天纬地之才。”

    “可用吗?”严嵩缓缓道。

    “能跟梅村兄相处得宜,自然可以大用。”严世蕃这话说的响亮,但实际上的意思是能让赵文华那个贪财好色的家伙满意的,定然不是那种不留把柄的清官,也就不怕到时候不听话。

    “这个我晓得,”严嵩点头道:“陛下先入为主的毛病很重,心中既然存了对张经的偏见,两种说法摆在案头,还是会信我们的。”

    见老父拍了板,严世蕃兴奋的搓搓手道:“张经的奏折明天一早就该到了,我们今天晚上就得把文华的这份写好了,明天瞅准时间一起送上去。”说着对鄢懋卿道:“景卿兄,该你大显身手了。”

    鄢懋卿笑道:“早就技痒了。”便从那千里送来的竹筒中,取出三样东西:一份空白奏章,一个官印和一个关防。空白奏章的外面已经写好了题款曰:‘臣工部左侍郎、通政使、钦命东南监军赵文华谨奏。’

    鄢懋卿麻利的研磨提笔,蘸一蘸笔尖道:“东楼兄请讲。”

    严世蕃垂下双目道:“废话你自己写。”

    鄢懋卿点点头,便写道:“臣赵文华启奏陛下”然后是问好请安,万岁万岁,一共三十多个字,写完后轻声道:“可以开始了。”

    严世蕃点点头,清清嗓子道:“东南总督张经,上任伊始畏敌怯战,退守城池。臣亲眼所见,江南水乡,赤地千里,沿海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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