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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某一堂课间,语文老师走进班里面说:“马远奔你到底长没长脸?全年级只有你和辛美香没及格,你把平均分拉下来多少,你知不知道?”
正在重新练习握笔的马远奔忽然站起来,双眼通红。
后来他又坐下了。
短暂的发愤图强就此夭折,马远奔又回复了当初嬉皮笑脸的一面。虽然余周周知道就算语文老师不出现,也没有那些伤人的话,马远奔照样坚持不了多久。可是,毕竟,希望曾经出现过,正因为这份希望,才让他对语文老师那句和平常差不多的训斥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更多的人,只是因为自己的怠惰而放弃了所谓的学习计划。
可是,余周周从来都没有想到,辛美香能够挺过来。
她好像把一腔恨意都倾倒在了课桌上,随意用笔尖蘸一点儿就能埋头写很久。期末考试过后到春节前的这段时间里面,学校组织初二、初三年级集中补课。余周周每次经过辛美香的身边,都能看到她低着头奋笔疾书。
很早以前余周周就知道,仇恨的力量远大于爱的力量。爱让我们变得温暾懈怠、快乐满足,只有恨能让我们在逆境中撑下去。
那是一种咬牙切齿的不放弃。
余周周知道,这种恨远远不是徐志强等人一直以来的欺负所能够引起的。辛美香的成长历程是一个谜,她沉默的外表下遮盖着的一切都是个谜。
是她格外悲惨,还是她对伤害格外敏感、格外念念不忘?
余周周一边疑『惑』着,一边热情地伸出援手。辛美香可以分享她所有的学习方法、学习技巧,那些余周周存着小私心不愿意告诉别人的诀窍,还有内容精练题型丰富的参考书练习册,通通被她贡献出来。
辛美香就像一个黑洞,她从不道谢、从不客气,在余周周絮絮地讲解着某部分的知识体系应该如何归纳整理的时候,她也只是沉默,不会迎合地点头以示自己在认真听,不过,事实证明,她的确是拼了命地在追赶。她的作息已经奇怪到了一定境界——每天放学回家之后立刻入睡,似乎是防止爸妈和食杂店的嘈杂影响自己学习;睡满六小时之后,在晚上十一点左右起床,用整整一个后半夜来学习,天蒙蒙亮的时候顶着寒风出门跑步减肥,然后早早到校参加早自习。
辛美香的这股劲头儿让余周周肃然起敬。
每当余周周给辛美香讲题的时候,温淼都会一直托着下巴在后面注视着她们,从头到尾。
“你对她真好。”温淼的语气中听不出来情绪。
余周周闲来无事,也会对温淼讲一些辛美香的事情——自然,省略了关于阴暗的小卖部和疯疯癫癫的妈妈这一部分内容。她告诉温淼,这个女孩子其实很喜欢读书,有很丰富的内涵,在自己被徐志强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还有一颗水晶般的心——即使她不漂亮,可是也能把《水晶》那首歌唱得那么美好。
温淼一直沉默着听,时不时点点头,从不表态。
余周周一直以为温淼是不满辛美香的态度,一副非常不懂得知恩图报的样子。
“今年过年的时候她往我家打电话了,祝我新年好。她只是内向而已,少些甜言蜜语也不是不好,我想帮她,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
温淼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
“……难道你是害怕她的成绩超过我?”余周周试探『性』地问。
温淼啼笑皆非:“你想到哪儿去了?你要是担心她,还不如先担心我。”
余周周哼了一声:“得了吧,就你?”
温淼把双手背在脑后,只是笑。
“周周,当你放下戒备,真心想要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你就成了瞎子。”
又一个新学期开始了。
余周周开始在每周六、周日约辛美香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北江区图书馆自习。破旧的阅览室里面,除了一个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老爷爷,就只剩下她们两个。辛美香的沉闷让余周周有些无聊,于是她强行把温淼也拉了进来。
原本以为被占用了周日游玩时间的温淼会推托,没想到他答应得倒很爽快。
“你给我妈打个电话,我正好被她困在家里面出不去正郁闷呢,我妈这种无知愚昧的家庭『妇』女,就知道『迷』信你这种学习好的女生,恨不得供起来让我天天烧香拜三拜。就当你行行好,我加入你们拼命三郎学习小组,正好没有出逃的借口呢……”
余周周翻了个白眼,不得已给温淼的妈妈打了电话。
第二天早自习的时候,她回过头用笔尖敲敲温淼的桌面:“我终于知道你是怎么长成这副德行的了。”
温淼的妈妈有着朴实而热情的声音,几乎是余周周心里面传统母亲的典范。而她以前也在家长会之前见过温淼的爸爸,平和而豪爽的男人,对温淼有着出奇的宽容和放任。
这样的家庭,应该是能够出来温淼这样的家伙的吧!
“我觉得你这种小富即安、吊儿郎当的样子也没什么不对,”她故意用老气横秋的语气说,“你过得太幸福了。”
温淼没有否认,反问道:“难道你不幸福?”
余周周愣了愣,仔细思索了一下最近的生活,平淡无聊,只缺烦恼。
好像,当初困扰自己的那种不平和恐惧,已经被时间的流水带走。
“挺幸福的,”她若有所思,不过很快加上一句,“但是我和辛美香某种程度上有点儿像……”
“你们不像,”温淼突然打断她,“一『毛』钱都不像。”
不过尽管看起来很不喜欢辛美香,温淼还是加入了周末图书馆学习小组,成员数量一下子扩充到四名——如果算上那个老爷爷的话。
“howtimeflies(时光飞逝)!”温淼夸张地大声念出英语课本里面jim写给李雷的信。
“嘘!”余周周瞪了他一眼,“图书馆里面不许大声喧哗!”
温淼斜着眼睛看了看看报纸的爷爷,笑了。
“整个阅览室就咱们四个,一个严重耳背,一个基本聋哑,剩下的也就你对我有意见,而我向来不在乎你的意见,”于是,他再次端起课本,油腔滑调地大声念道:“howtimeflies!”
阅览室的旧木桌很窄,余周周把腿伸过去,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温淼仿佛没知觉一样,仍然自顾自地问:“喂,周周,你说,韩梅梅是不是喜欢李雷啊?”
余周周差点儿没咬到舌头,余光盯着辛美香,对方仍然在和比热容、晶体、熔点战斗,对他们的对话恍若未闻。
于是她也伸长脖子靠近温淼,小声说:“可是我觉得李雷喜欢的是双胞胎lily和lucy……”
“没事儿,我觉得好像jim喜欢韩梅梅,你记不记得上树摘苹果的那篇课文,jim一个劲儿地在底下叫韩梅梅要小心,韩梅梅理都没理他,光顾着跟李雷哈啰来哈啰去,这一看就是……三角恋啊!”
余周周的脸朝下砸在了桌面上。
“孽缘啊,”温淼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摇头,“从第一课李雷站在中间说‘jim,thisishanmeimei。hanmeimei,thisisji’(吉姆,这是韩梅梅。韩梅梅,这是吉姆。)的那一刻开始,三个人的纠缠就已经注定了……”
余周周低头没理他。过了一阵子发现温淼不出声了,抬起头,看到他正忙着用自动铅笔在英语书上『乱』涂『乱』画呢。
明明只有两个头像的李雷和韩梅梅,被温淼在图案下方补上了身体——而且还牵着手。
余周周脸一红,突然想起什么了似的凑过去问:“温淼,你是不是思春了?”
温淼一个本子飞过去,气急败坏地大叫:“余周周!思春那个词是『乱』用的吗?”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辛美香早就满脸通红,笔尖也停在第17题的题号上,许久不动了。
老爷爷的报纸轻轻地翻过一页,安静的阅览室里面只有纸页哗啦哗啦的响动声。春光正好,外面随风拂动的柳条上冒出了一点儿新绿,只是一夜间的事情。
许多许多年后,余周周他们早就不记得jim写给李雷的信到底都说了什么,只有那第一句,“howtimeflies”,所有人都铭记在心。
时光飞逝。只有李雷和韩梅梅还在年复一年笑容满面地互相问候:“howareyou?”
只有他们的青春不朽。
11。五月天高人浮躁
五月,暮春初夏的风吹在脸上,温暖舒适,让人忍不住想要打哈欠蜷缩成一团,和屋顶上的猫咪挤在一起晒太阳、睡懒觉。初二下学期的第三届补课班,辛美香已经是b班第三排的学生。
很多不知情的人都以为这种巨变来自于某天下午毫无预兆的爆发。语文课抽查背课文,轮到辛美香的时候,大家依照惯例,在辛美香前面的女生坐下的瞬间,另一组第一排的女同学已经站起身了。
“为什么把我绕过去?”
辛美香的声音不大,却冷冽坚定。
然后在语文老师和第一排的女生还都在愣神的时候,辛美香已经开口背诵了。余周周从她的声音里面听出了很多复杂的情绪,单薄颤抖的嗓音里,是被紧张和兴奋所包裹的勇气。
她回头得意地朝温淼眨眨眼,好像辛美香是自己的一个非凡作品,此刻终于面世。
温淼仍然懒洋洋的,仿佛对辛美香的举动毫无兴趣。
没有人知道在这短短的四个月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辛美香仿佛破蛹而出的凤蝶,在初夏时节翩然振翅。她变瘦了,长跑让她的肌肤呈现匀称健康的微黑『色』,五官渐渐清晰立体,也不再穿那些廉价得让人看不出年龄段的衣服。
大家忽然发现,原来她是个长得很有味道的女生,瘦削的肩膀和下巴,透着几分凌厉。
余周周知道,其实自己也并不完全知晓辛美香付出的努力。想要脱离曾经的自己,就仿佛抽筋拔骨一样。她虽然也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困境,可是那些毕竟都是外在的压力与不顺,她潜心等待机会卷土重来就好,不需要对自己改变太多,即使有,也是悄然无声的渐变,随着时间的累积。谁也不曾像辛美香一样,对自己这样狠。
仅仅只是为了变得更好吗?
自信起来的辛美香不会在余周周讲题的时候保持沉默。偶尔她会尖锐地打断,直言,这种方法太麻烦了,明明有更简便的算法。
温淼每每此时就会在一旁冷笑。
被抢白的余周周只能挠挠头,笑笑说:“哦?你给我讲讲?”
辛美香被调到第四排,和余周周、温淼那一组相邻,只隔着一个过道。开始有很多同学和她聊天,似乎大家在惊讶过后就迅速接受了这一改变,并且丝毫不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在闲聊时集体笑话过这个女孩。
余周周轻声对温淼说:“你看,成绩的确能带来宠爱。”
温淼伏在桌面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有点儿可怜吗?”
余周周不愿意承认,然而辛美香身上的确有些东西,是她以前从来没有发现的。
比如,嘴角的那一抹冷笑。
六月末的某天早上,余周周和温淼一起抱着全班的物理作业本穿过行政区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