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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押解回宫后,太皇太后会随意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推迟亲政大典。等待我的,便只有长久的幽禁。
我不免有些埋怨竟陵王,为何要触怒刑氏?为何又要轻身犯险!
暮宿行宫,寝殿内外戒备森严,汤圆汤饼虽被允许来服侍,可却没有私下说话的机会。当晚明月在天,我独自坐在寝殿外的台阶上,庭院里站了十余责监视的侍卫,我旁若无人仰头望月,一下一下摸在腰间的紫金龙袋上。
接连两日的路程,都是如此。
到了第三日,眼看还有半日路程即到长安。
刑太尉瞥一眼正睡得香甜的我,武将出身坐了两日车辇终是难熬,于是换崔丞相进来监视。
崔煊在我对面的席上才坐下,我就抬起头,对他扬起嘴角,毫无睡意。
崔丞相稍稍躬身,低头不敢同我对视。
两日前在先帝享庙前,我拔剑欲自戕,崔丞相神色惶急不似作假。
我一根食指掀起窗帘,外面车辇碌碌的声音,足可遮住说话声。
“崔丞相,朕相信你同朕一样,是被太尉胁迫而来。”
崔煊惊讶翻开眼皮看我,双手手掌徐徐交叠于前额做谢罪状,可就是一言不发。
“政事堂和朝会上,丞相曾不止一次回护于朕,朕心如明镜。”
崔煊苦笑了下,就是不肯开口。
我用手扶在他膝上:“丞相也曾为士林翘楚,难道就甘心此生为刑氏走狗了?”
这一次崔煊索性闭上眼,装作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不再开口,只冷冷盯住崔煊,良久,辇车猛烈摇晃,崔煊下意识睁开双眼,就见我正冷然望着他的眼睛。
我将声音压低到不能再低:“丞相就算不计较个人身后名,也要为令郎崔子梓着想。”
崔煊眉心轻动,终于不再闭目养神或避开我的视线。
我心中狂跳,长久以来怀疑的一件事,或许可以成为我的救命稻草。
我装作面色恬淡,笑对他道:“清河崔氏门阀氏族,就算崔子梓英年早逝,丞相若还想过继宗子当不费吹灰之力。可丞相知道,这亲子和宗子总是不同!”
崔煊的面容,终于出现裂痕。
我从文庙就开始怀疑崔子梓与崔煊的关系。崔子梓精明圆滑毕肖崔煊,容貌也有几分相似。兼之丞相夫人郭氏好妒,所以崔子梓极有可能是崔煊不敢承认的儿子。
我不等他辩驳,压低声音道:“太皇太后是朕祖母,朕与刑岳情同手足!丞相细思,朕就算被夺权软禁,可若因泄愤杀一士子,岂不等同儿戏!”
崔煊呼吸紧促,长久浸淫官场,他清楚他眼下的处境有多艰险。虽说天家无情,可也只是在争逐权力之时暴发的无情,待尘埃落定后,置身其中的外人总免不得因离间人家亲骨血而遭殃!
“陛下有何吩咐?”他艰难道。
我拔下固定头发的银质发簪,不理会披散下来的长发:“竟陵王在明德门外设帐,辇车经过时命人将发簪给他。”这是华妃发簪,我因喜其素洁,守陵时一直佩戴。
崔煊无声的接过发簪,纳入袖中。我继续闭目,一切只好听天由命了。
车辇前行一段突然停住,我知道已至明德门外,我看一眼崔煊,突然大声道:“停下,朕的发簪不见了!”
刑太尉闻声进来,崔煊适时出去。
我披头散发,高声道:“朕的发簪”
我话还没说完,刑天出手点了我哑穴,我张了张嘴,再发不出一个音。
不知过了多久,车辇平稳前行,我心知已行上朱雀大街。从车中可清晰听见外间的熙攘喧嚣,愈显我被囚禁的凄惨。从明德门到朱雀门,平日看来不短的路程,今日却似倏忽即过。
辇车在经过一段平稳匀速前行后,突然停住。我知道辇车已到朱雀门外,眼看就要进到宫城,我冷汗和泪水交相肆流,难道就此结束了么?
我绝望的闭上眼,把手伸进金紫龙袋,手指尖碰触到药丸
“皇上就在这车辇里!”杜亦拙的声音,突然近在耳畔。
立时嘈杂声袭来,我懵然睁开眼——我们一路车马行了三日,可杜亦拙和唐紫雕翻山越岭,竟赶在我们之前抵达长安。一路艰险想也可知!
“吾等为国子监学子,求见天子!”
刑天先制住我,方扬声道:“外面何事?”
崔煊自外道:“阁下,国子监士子们围了车辇。”
“听闻丞相和太尉奉请天子亲政,臣等求见陛下。”这是崔子梓的声音。
崔煊轻叱:“给我回家!”
唐紫雕高喊道:“恭请皇上行亲政大典!”
我命内秘阁在坊间风传我遭软禁,即将禅位给刑太尉,我这乌鸦嘴竟险些成真!
民众将灾荒归咎于连年征战,厌战情绪空前高涨,因此早激起民愤,此刻听说我在车辇中,于是将前方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刑太尉沉声道:“命金吾卫驱散人群!”
崔煊说道:“臣恐金吾卫无能为力”
尚未说完就听后方传来马儿嘶鸣,带有极重南梁口音的清越男声响起:“臣大梁竟陵王梁大业,拜见北夏皇帝!恭请陛下亲政!”
亲政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刑太尉眼中少有的显露惊慌失措。他突然抬手扯住我衣领:“皇上知道出去该怎么说!”
我冷冷瞪他。
刑天抬手解了我哑穴,我步出车辇,默然无声的遍视四周。
我看见杜亦拙和唐紫雕满身泥土;我看见眉目酷似皇太后的男子对我微笑颔首;我看见围拢过来的百姓人头攒动
我有些感动,想了想说道:“朕,在此!太皇太后慈谕,太尉和丞相迎朕行亲政大典。是这样么,丞相?”
崔丞相看一眼静默无声的车辇,只得拱手道:“是,陛下。”
“太皇太后可曾言说,何日行亲政大典?”我一步不让。
刑太尉终于坐不住了,从车中走出,与我并肩:“太皇太后已命司天台占卜吉日吉时,为陛下行亲政大典,还请陛下先行回宫。”
第170章 否泰()
竟陵王冷声道:“你北夏的礼仪就是如此粗疏吗?即便皇帝尚未亲政,为臣者怎可与君上比肩而站?”
刑太尉面色同红,正要恼羞成怒,杜亦拙温文尔雅:“南梁竟陵王所言极是。阁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请阁下弃辇遵礼。”
民众怒目而视,刑太尉冷哼一声,跳下车辇:“请陛下回宫。”
“民意难违!请太尉和丞相入宫上复太皇太后,今日便是吉日,此刻便是吉时,朕就要在这朱雀城楼上,行亲政大典!”
“今日不行!”刑太尉断然道。
“陛下”
“恭请陛下今日行亲政大典!”竟陵王坐于高头骏马之上朗声道。
我听惯了母后和吴盐女声柔糯的吴侬软语,竟陵王中年男子腔调道出南梁口音,听来别有一番韵味。
士子们当即心领神会,高呼道:“请陛下即刻行亲政大典!”
民众的热情也被带动,呼喊声有如排山倒海:“请陛下亲政!”
刑太尉瞪圆双眼,不解百姓何以这般拥戴我。呼声发展到后来,演变成一声又一声的“亲政”,几乎要将整座未央宫震翻了似的。
崔煊有些支撑不住了,艰难开口:“阁下,民心不可逆!
还是火速回宫将朱雀门外民众呼声如实禀告太皇太后,奏请太后定夺吧!”
刑太尉目光如电,他张开嘴似乎说了什么,但却被湮没在“亲政”声的浪潮里。素来狂妄自匹于天神的刑太尉,当面对眼前场景时,竟也流露出惊怯恐慌!
朱雀门开启,门内禁卫听得外间声浪滔天,出来查询情况。
竟陵王也于此时下马,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手卷,双手呈递给崔丞相:“请崔相将此物敬呈圣颐太后,重申吾皇之意,敦请北夏皇帝行亲政大典。”
崔煊不敢就接,刑太尉顺手抄起,见没有封印,径自展开。
他看到后来,突然抬眼怒瞪竟陵王,神情竟有些恼羞成怒。竟陵王只报以风轻云淡的一笑。我暗自点头,竟陵王之所以敢轻身犯险直入长安,不惮被刑氏扣为人质。并非他神志不清,而是有恃无恐!
刑太尉紧攥羊皮卷的手背青筋迸起,对峙有顷,他突然冷哼一声,狠狠甩给崔煊,回身疾步走进朱雀门。崔煊对我和竟陵王揖手为礼后,方才匆匆跟上。
朱雀门随即关阖,我先是对一身泥泞的杜亦拙和唐紫雕颔首致意,在察觉竟陵王正缓步向我的车辇行来时,我方转身看向他。
竟陵王服色迥异于大夏,峨冠博带、宽袖高履,气质飘逸有如漫步云端。
他不疾不徐含笑端详我良久,终于赞赏一般点了下头。
我对竟陵王行下半礼:“见过舅父。”
“皇帝可曾想过,若太皇太后不允亲政之事,皇帝当如何自处?”
我想了想:“皇祖母一向睿智,当知顺应民心。”
我这话说得切合我的身份,竟陵王也听出了我的话外之音,仰首大笑道:“皇帝逢凶化吉、否极泰来,臣恭喜皇帝!”
“借舅父吉言。”
我独自站在车辇上,目视前方宫门,双唇紧抿。
刑氏如此作为,我今日必须行亲政大典,方可保己身安全,否则我便真的不敢迈进未央宫!
风鼓吹起我的素白纱衫和披散下来的长发,同时也吹散暑热,似乎长安即将迎来一场暴雨。
朱雀门訇然开启,不同于之前的微启只容一人同行,而是大大敞开。
自门内依次走出三人,在我面前站成一排。与此同时,城楼上也有了动静,内侍们悄无声息的布置御座、礼乐之属。
我俯视面前三人,刑太尉已不知所踪,崔丞相立于中间,右为御史大夫裴大明,左为多日不见的骠骑大将军刑岳。
我沉声道:“讲!”
崔丞相高声道:“太皇太后懿旨,请皇帝即刻于朱雀门城楼,行亲政大典!”
他说话的同时,刑岳高举手中宝匣,将天子之玺高举过头顶。
“朕,知道了!”我淡然答道,并不下车行叩谢之礼。
见我这冰冷态度,刑岳不由皱眉,揖手道:“请陛下更衣,登临朱雀门城楼!”
裴大明应声上前,手捧天子衮冕:“请陛下更换冕冠衮袍。”
“不必了!”我轻声哂笑,直接脱掉鞋袜,跳下了车辇。
崔煊等三人不觉抽气,我脚踩在地上上,被烈日暴晒过半日的石板路,烫得我脚底生疼。可饶是如此,也没有这条权力之路难行。
我一步步前行,竟陵王紧随于后。
我在刑岳前停下,伸手示意他将天子之玺给我。
“皇上”刑岳迟疑,天子之玺象征了至高无上的帝权,从此以后便是亲政,便是“政由朕出”!岂可如此草率交接,应在礼乐导引下,在三公九卿、五监九寺的见证下,天子跪接方可成礼。
“拿来!”我声音不高,却似裹挟万钧雷霆。
众目睽睽下,我自刑岳手中接过天子之玺,而后继续注视他。
竟陵王代我问出:“为何没有虎符?”
刑岳早有准备,不怒自威:“此系大夏内政,殿下似全无立场过问!”
虎符为调兵信物,如无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