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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业谱-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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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我一言说破心事,贺隼也笑了:“燕然馆中康国、高昌夜半责骂殴斗,动静过大,以致宿于会同馆的康国僭王使节,知晓大夏收留其王子殿下,颇有微词。”

    “只是颇有微词么?”我不动神色问道。

    贺隼回答得相当巧妙:“回陛下,目前是。”

    我怒极反笑,贺隼问道:“陛下可要臣驱逐此人?”

    我眼珠转动,刚刚经历的失败,非但没让我畏缩不前,反而越挫越勇。

    “那边由他微词去罢!”

    贺隼被我留下,同在炭斋晚膳。他临退下时,突然想起什么,回身道:“康礼王子想要同陛下一起饮酒。”

    “与朕饮酒?”我一时之间没听明白。

    贺隼忙改口道:“王子殿下要见的,是石公子。”

    几日后,中书省奉太皇太后之命,拟旨追封曲娘为归义长公主,行奉安大礼,我得以辍朝三日。

    食肆外未挂招幌酒旗,在行人熙来攘往的西市,尤显寂静无声。

    “郎君,殿下和胡大郎都在楼上相待。”店伙识得我,不再隐瞒康仇身份。

    我缓步上楼,刚走至楼梯中间,就觉酒气熏天。

    康仇还没看见我,听见脚步声就高声叫道:“石兄到了!”

    胡大郎随声说道:“到了就请坐下饮酒,石兄在哪?”

    我默然无声地走过去,只见胡大郎和康仇歪坐在席褥上,各自抱持一坛酒,身旁都已积攒十数空酒坛。

    我冷眼看着康仇,几日不见,他满面沧桑有如尘灰。

    “胡兄,仇弟,石某来迟”

    我话音未落,康仇突然将正抱在怀中的酒坛隔空抛掷给我。

    “来迟,罚酒!”

    胡大郎随声附和:“好,罚酒!”胡虾蟆早已喝得神志模糊。他神志搞不清罚谁饮酒,只抱着一坛酒喝得痛快。

    我伸臂接过酒坛,轻轻晃动,西域蒲桃美酒的香气氤氲升腾。

    “蒲桃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我站在当地,仰面喝尽那半坛美酒。

    “好!”康仇大笑抚掌,他拍了拍正坐着的席子:“石兄来坐!”

    我径直过去与他同席而坐,康仇于是斜倚在我身上,大口灌酒。

    我看他一眼,随即加入他们的饮酒当中。

    康仇最需要的不是悲悯,而是共同饮酒的兄弟。

第101章 胡旋() 
那一日,我放下所有戒心和顾虑,恣意饮酒。

    我和胡大郎、康仇喝得东倒西歪,似要参透酒坛中的玄机。

    我虽至今尚不明胡虾蟆何许人也,但酒都可以一起喝了,还怕什么?

    我只知道,他同我和康仇一样,都是满怀愁绪的人。

    举杯消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

    康仇喝得嚎啕,却没有泪水。我和他相与枕藉,倒在地上。他悲号,我喝酒。

    胡大郎倚柱箕踞,颌下茂盛的络腮胡须尽被酒汁浇湿,如浓墨染就一般。

    胡大郎突然将手中的空酒坛砸向康仇,酒坛失了准头向我砸来,被我懒散拨开。

    就听男子一声怒吼:“大丈夫作甚鸟嚎!男儿生于天地间,喜怒悲乐,当付壶酒江月并高歌!”

    “好!胡兄高歌,小弟唱和!”我喝得兴致高昂,听他做壮语立时撇下酒坛,坛中晃出来的酒洒了我一脸一身。

    胡大郎以箸敲击酒坛,唱到:“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我醉醺醺和道:“惟将酩酊筹知己,不须日暮叹落晖”

    这时候康仇发出一两声怪异的唱词,我和胡虾蟆都未在意。

    胡大郎醉得倚靠不住,索性仰面躺下:“一手持蟹鳌、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我继续唱和,然而康仇的声音逐渐压过我。他用西域的语言唱出歌谣,我虽一个字都听不懂,却被他语气中满满的怀念所感染。

    我想走到胡大郎身边,可腿脚绵软无力,才迈出一步就又摔在地上。我迷迷糊糊爬到胡大郎身旁:“胡兄仇弟在唱什么?”

    “嗯?”胡大郎费力思索,半晌才知道我在问什么。

    他倾耳听了两句,便对我说道:“仇弟唱的,不过是去国怀乡、思念亲人和伊人。”

    我失控的笑:“仇弟真好啊,他还有乡可怀,有人可思仇弟!石兄不及你!”

    胡大郎高声道:“我也是!”

    于是康仇近乎妩媚的笑了:“我真幸运!我得天独厚!”而后他便一个人呼呼傻笑。

    我和胡虾蟆离得很近,侧头说话,张开嘴把满嘴酒气都喷在他脸上:“胡兄为何听得懂仇弟的话?”

    他平日将一口长安音说得流利,同我毫无两样。我以为他是在长安城里出生长大,早已不通西域言语。

    “我娘是康国舞姬,我的康语都是我娘教的。”

    我皱眉,一字一顿:“康国舞姬?”

    似乎有什么东西唤起了我的记忆,但是醉酒后的头脑浑浑噩噩,我晃晃头,什么都想不起来。

    胡大郎终于舍得放下酒坛:“我也会舞!待我一舞,与二弟助兴!”

    言讫,他猛然跳起,因饮酒过多又再度摔倒。

    康仇竟拍手喝彩:“舞得好!”

    我:“”

    胡大郎以手撑地,慢慢站起,缓缓起舞。

    轻抬臂、低折腰,初时倒像醉拳。

    我嘿然而笑,不以为意地坐起身,捞起一坛酒边喝边看。

    然而下一刻,起舞的魁梧男子突然快速旋转起来,有如蓬草转旋,既轻快又有力。

    我眼瞳骤然锁紧:“胡旋舞?!”

    康仇笑了,大着舌头问:“石兄竟知晓胡旋舞?”

    先帝曾沉迷此舞,以致废寝忘食的地步。先帝崩逝后,太皇太后便在国中禁绝胡旋舞。

    康仇同我说完,以手击掌作节拍,用胡语唱出西域风情的乐曲。胡大郎应着鼓点,旋转生风。

    我难以置信,胡大郎这般身材魁梧的大汉,于起舞时竟然将柔韧和骄美表现到极致。

    原来胡旋舞竟是这般!也难怪先帝会因之流连忘返!

    胡大郎初时还是原地旋转,后来舞得忘情,他边走边转,踩在酒席上,杯盘狼藉,汤菜汁水沾在他袍角上,又被甩在我和康仇身上。

    我也踉跄起身,跟在胡虾蟆身后,拼命转圈。

    我们就如同两个高速旋转的陀螺,撞在一起又分开倒向两边。天旋地转,却酣畅淋漓。

    我笑得肆意:“胡兄”

    谁知胡虾蟆双目圆瞪:“我不姓胡!”

    我乜斜着眼睛,纯是出于搭腔:“你不姓胡,那你姓什么?”

    胡虾蟆眼中陡然闪现一丝晴明,他以手抚额,好像想不起来自己的姓氏,而后他慢慢仰倒下头,发出一声闷叹:“我是姓胡”

    他这声叹息,直似催眠一般,我很快歪头人事不省。

    ***

    当我再睁开眼睛时,已是北阁的龙榻上。

    寝帐上的秋葵纹似轮盘转动,看得我头晕,忙又闭上眼。

    “主君醒了。”是霜橙的声音。

    榻旁有人走动,一阵冷香被缓缓送至鼻端,我嗅了嗅,觉得脑袋没那么晕了,方才睁眼。

    山药收起开窍凝神的香膏,退到一旁。

    我看一眼忧心忡忡的汤圆等人,哑声道:“朕又喝多了。”

    汤圆说道:“昨日奴才和食肆店伙上楼时,发现主君和王子殿下、胡大郎醉倒在地,奴才和汤饼谨遵主君吩咐,于酉时前将主君背回了未央宫。”

    我点头,随意问道:“没惊动什么人吧?”

    汤圆汤饼不语,饼饵和馎饦却行至榻前,直直跪下,我看得心惊胆战。

    “怎么回事?”我费力地坐起身,感觉脑中都被酒注满了,耳鸣如蝉声。

    饼饵叩头在地:“回主君,奴才死罪!昨日主君微服出宫,奴才便一如既往在北阁里抚琴,香橘可作证,奴才的琴音依旧很难听,可不知为何,吴盐阿姆竟察觉有异,还是进了北阁”

    “是朕疏忽了!”我沉思良久说道,“此事不怪你们,起来说话。”

    我这几日因曲娘之事,情绪低落,哪来的闲情逸致抚琴?吴盐最是了解我,她窥破了我寝殿中的端倪,因此才进来看个究竟。

    我看向馎饦:“当时你可在寝帐中?吴盐也看见了你?”

    “回主君,奴才扮作主君样貌,隐于帐中。吴盐本想搴帘而入,幸好饼饵急中生智,声称主君在帐中小憩。驼羹、鹿脯,还有霜橙等人,几乎将吴盐围住,吴盐方退去。”

    我看向几人:“你们以为,吴盐会相信?”

    几人一时俱是无语。

    我冷笑道:“她不信才好!”

第102章 探病() 
头疼得心烦意乱,我徐徐躺下,默然有顷,心中已下决断。

    于是我转身向内壁,慢慢闭上了眼睛。

    只这一个辗转的动作,我完成了一个艰难而又痛苦的割舍。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轻声说道。

    我睁开眼,拒绝让任何人看见我现下悲伤的眼神。

    这只是一个起始!只要我还坐在帝皇宝座了,各方形势就会逼迫我不停地作出决断,一次比一次痛苦,一次比一次难以割舍

    我面无表情的坐在政事堂矮榻上,有人掀帘快步入内,带进一阵寒气,我下意识的扯进身披的鹤氅裘。

    天气骤然转冷,前几日我与康仇、胡大郎饮酒时,暖风熏人还疑在春日。谁知转眼间天空彤云密布,冷风寒彻骨髓,真是天意难测。

    丞相接过来人奉上的奏表,匆匆一览后便双手递交刑太尉:“阁下,依旧是康国王子请求大夏派兵剿平奸佞的事。”

    太尉不接奏表,只淡然点头:“本阁知道了。”

    这段时日刑太尉不再力主出兵,剿平康国僭王势力。我则装聋作哑,仿佛早已忘记尚在长安城的康国王子。

    诸位公卿依时退班,我起身礼送太尉和丞相时,突然抬眸看向崔煊:“相国,熏风殿宴请诸邦使节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崔丞相躬身道:“请陛下宽心,臣已拟冬至日前夕,宴请使节,帖子都已备好。”

    “如此”我欠了欠身,“辛苦丞相了。”

    步出政事堂时,远处的殿庑、近处的廊版,尽覆上一重白纱。我站在廊檐下,摊开手掌,雪糁掉落在掌中,瞬间化为水珠。

    严冬将至,时不我待。

    我望着面前紧闭的凤仪门,头顶满天星斗,脚下薄雪若盐。

    雪夜晴空,正当围炉夜话、同饮一樽。可我却独立中宵风雪满袖。

    站够多时,我方咬牙吩咐:“去叩门。”

    汤饼上前,叩击已沉寂多时的凤仪宫大门。

    厚重的大门訇然而开,我看一眼门内惊讶到手足无措的大长秋,声调无波无澜:“朕奉太皇太后懿旨,特来探视皇后之病。”

    大长秋听得“太皇太后”四字,不敢有违,躬身立于门侧。

    我回身看向汤圆等人,淡然若无事:“尔等不必随侍,明日五更后可至凤仪门外迎朕早朝。”

    我望向门里幽深寂寥的庭院,一时之间,我竟有些望而却步了!

    “请圣上驾临凤仪宫。”大长秋神情紧张的恭请道。

    我仰头,望一眼如金砂银屑洒满夜空的星子,异乎平静地跨进了凤仪宫门。

    甫一踏入庭院,我便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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