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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披衣坐起,趿上逍遥履就要搴帐而出。
“皇上”崔锦华自我身后,不放心地唤道。
我回身对她温和一笑:“朕去去就回。”
侍立于寝帐旁的司帐司寝女官没料到我会这时候出来,诧异之下躬身问道:“圣上何事吩咐奴婢?”
“你们,一个也不许留,都退下。”
我冷眼看着女官侍婢尽皆退下,转身向寝殿的一侧行去。
以食指中指轻叩墙壁数声,专用于藏人的复壁应声而开,两名彤史女官拜倒在我脚下:“皇上。”
我看一眼她们手中墨迹斑斑的绢帛:“既然都记下了,就退下吧!”
二人面面相觑,只得行礼告退。
我环顾寝殿四周,确认再无旁人,方才回身入帐。
榻上崔锦华不知何时已拥被坐起,见我回来,忙问道:“皇上做什么去了?”
我脱了寝衣,将她揽入怀中:“朕说过,今夜这北阁之中,只有你与朕。”
“皇上为何对臣妾这样好?”
我无法作答,只有抚弄着她的长发:“再过一会儿就要天亮了,明日虽无朝会,可也要至两宫太后座前问安,早些睡吧”
***
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我站在铜镜前难免呵欠连连。
崔锦华清晨起身,一直乖巧地服侍我更衣着冠,我垂眸看向正在为我整理袍角的她,突然说道:“虽说婕妤初次进御不必晋封,但是朕想给你一个封号。”
崔锦华的动作立即停下,她猛然抬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我略抬了抬下颌,对她笑笑。
大夏内廷妃嫔自正三品婕妤起,始可获得封号,但能否获赐封号,全在皇帝一人之心。因此宫中便有了“封位以别高低,封号以知宠疏”的说法,妃嫔获得封号的荣宠远远胜过晋位的喜悦。
正当此时,山药和山楂急步入内,似有要事禀奏。
我暗中对她们使了个眼色,二人只得暂退一旁。
“皇上想给臣妾什么封号?”崔锦华看向我。
“朕喜欢你在人前寡言少语的样子,就赐你一个‘静’字,你可喜欢?”
“臣妾谢恩”,崔锦华跪谢封号,她扬起头来,对我含情一笑:“只要是皇上赏赐的,臣妾都喜欢!”
第66章 取笑()
我随手将崔锦华扶起,仔细端详她的面庞,突然嗟呀叹息。
“皇上在看什么?”崔锦华情不自禁将手指覆上脸颊,“难道一夕之间,臣妾就变丑了?”
“锦华人面桃花,只不过今晨看来,桃花未免过于憔悴,而且眼睛四周都是青的。”
崔锦华闻言立即转向铜镜,忍不住左右照视。
我负手立于她身后:“别照了,快回宫休息去。”
崔锦华神色为难:“可是臣妾还要去凤仪宫向皇后请安”
“朕自会遣人知会皇后,你只管回宫休憩。”我淡然一笑。
“如此,臣妾便告退了”
崔锦华虽嘴上说着“告退”,人却并不走,只立在我身侧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却不言明,含笑抚在她背上道:“一会儿睡醒了哪儿都不准去,只在寝宫里等着朕,记住了没有?”
“臣妾记住了,臣妾哪也不去!”崔锦华抬眸而笑,终是放下心来。
静婕妤离去之后,我脸上的笑容立时退去,我看向山药和山楂,沉声道:“怎么回事?!莫非是周美人”
山药、山楂适才进来的时候,神色惶急,周慧平常时节都那般爱哭,更何况是眼下这般处境。因此我难免想到她身上,眉心忍不住抖动。
“回主君,周美人无事,是庄淑仪出事了。”
“庄淑仪?!”我始料不及,右手也因攥紧衣带上镶嵌的玉片而青筋脉浮凸。庄淑仪是后宫中唯一可以制衡皇后的人,若是有事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山药:“怎么回事,慢慢说。”
“昨日周美人移入朱雀宫后,庄淑仪不敢怠慢,吩咐日后凡周美人饮食,务必交淑仪娘娘亲自看视后方可呈予周美人。”
我不由赞许,行事谨慎周全,这也是我看重庄淑仪的原因。
山楂继续说道:“庄淑仪昨晚亲至周美人所住的云英殿,劝慰安抚良久方才回宫。谁料贴身宫女不慎打翻了主君御赐的水晶玲珑宫灯。主君试想,庄淑仪目力于夜间几乎不能视物,仅凭几盏绛纱宫灯如何看得清楚?庄淑仪当场脚下踩空,自寝殿前的石阶上摔落,除去额头、肩上几处擦伤外,最严重的是左脚腕部扭伤,御医已去看过,说是伤了筋骨。”
此时黄门侍监已于殿外恭请御驾登辇。
我只得向外走去,边走边说:“如此,朕先去太后宫里问安,稍后去看望淑仪。”
我心事重重,周慧之事未了,庄婕妤骤然受伤,还真是多事之秋!
驼羹赶在我登上步辇前问道:“主君今日免了静婕妤向皇后的请安礼,是否要奴才遣人往凤仪宫里知会一声?”
“不必了。刑氏、崔氏亲密无间,想来皇后也是不会介意的。”
“是——”驼羹故意将声音拖长。
***
我远远的就见朱雀宫外一派花团锦簇,我忙命辇郎停下车辇。三四位宫装妃嫔携手揽腕步出朱雀门,在门外说笑一番,方才各自离去。
我不由叹道:“庄淑仪这边好热闹!”
鹿脯适时拾笑道:“庄淑仪为天子宠妃,宫里哪个不赶着来凑趣?依奴才看,她们来看淑仪是假,欲得主君龙颜回顾才是真!”
鹿脯的语气里,不觉有几分酸讽的意味。汤圆向来和善,闻言皱眉摇头。
“也难为这些妃嫔娘子了!缦立远视而望幸焉,若没有星点帝宠,在这深宫如何生存?她们不过是想于朱雀宫中邂逅天子,实在是无可厚非。”
“所以朕要等她们尽行离去后,再去看望淑仪。”我摇摇头,跳下辇车向朱雀宫行去。
我示意宫殿监不必通传,轻车熟路走向李华予的寝殿。我原以为,前来问安探病的嫔妾既已尽数散去,那么此刻寝殿里应再无旁人。
殿门微敞,珠帘卷起,殿中传来阵阵轻快的笑声。我心中起疑,便在殿门外站住。
“姐姐,我给你学学他当时的样子!”一道宛如空谷啼莺的声音,这声音于我并不陌生。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既已被我知道了闺名,小娘子还不肯从了我吗?”原本细润可人的声音被刻意憋粗,显得不伦不类。
寝殿里随侍的宫女,都被她逗笑了。
我眼瞳骤然缩进,本想厉声呵斥,谁知姜纫秋的声音再度响起。
“姐姐,我再给你学学他在西市茶馆外调戏我时的样子。你!过来!”
我悄然探进头去,只见姜纫秋身着朱锦曲裾深衣,抬腕呼喝一名侍女走到近前。
只见她翘起一根纤纤手指,轻佻地挑起宫女的下颌,笑得一脸猥琐:“我都已经称呼你为‘小娘子’了,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郎君’了?”
话音未落,殿中上下人等笑得直不起腰。宫女们不敢想象,平素在她们面前不苟言笑的天子,竟然还有如此一面。
尔母婢也!再听她嘲弄下去,我这天子颜面就可以不要了。于是我抬起左脚就要迈过门槛。
然而,当我的脚抬在半空中,当殿中笑声逐渐低微几分,姜纫秋为之前的模仿总结道:“姐姐你看他,哪里像是九五至尊,分明就是一市井泼皮无赖!”
李华予含笑劝阻:“你怎么还是这般口无遮拦!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可妄议君上。”
“我哪有议论君上!我不过是取笑君上罢了!”姜纫秋强词夺理道。
她跳回到李华予身旁做下,用手指着眼睛,神秘兮兮道:“姐姐你发现没有?我们的这位君上,发起火来尤其滑稽!他一发怒就喜欢瞪人,或许还觉得自己天威可怖,但他自己哪里知道,他瞪人时左眼大右眼小,我上一回见了险些就笑出来!”
我咬了咬唇,将停滞于半空的脚轻轻落地,随即右脚也迈过门槛。我迎着一殿的笑声,稳步走进寝殿。
随着我一路行进,笑声逐渐消失,终于化作满室寂静。
此时于榻旁背我而坐的姜纫秋终于察觉有异,她抬头看一眼脸色刹那失色的李华予,窈窕的背影僵了片刻,我虽看不见她此时面上的表情,可也想象得到,该是怎样精彩。
第67章 过招()
姜纫秋一动不动的坐着,我故意在她身后三四步的地方停下。凭我与生俱来的帝王气势威慑于任何人,这个距离都是绰绰有余。
四周的气氛略显紧张,庄淑仪欲出言缓和,却被我以眼神制止。
我对着姜纫秋的背影,玩味一笑。
默然有顷,我看见她因紧张而微耸的双肩蓦地放下,而后她认命地叹口气,起身慢慢转向我。
朱锦红裙、红珊凤簪,榴石耳珰、红宝花钿。
姜纫秋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都笼罩在云蒸霞蔚的红里,让我不觉目眩神迷——自然,我是被气的目眩神迷。
此番入宫的妃嫔中,除去二嫔二婕妤以外,姜纫秋的位份是最高的,然而我却将她打发到远离宫殿群的漪兰殿,便是表明我的冷落之意。
话本戏文上不是写得很清楚?遭遇冷落的妃嫔不是都处境凄凉么?树上掉落一片枯叶,都要陪坠几滴泪水!
可她姜纫秋哪里有废弃妃嫔的情状?通身装扮比宠冠六宫的妃嫔还要招摇。在这后宫是非之地,竟敢将我私下说与她的戏言散播得尽人皆知。
她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想向我传递一个暗示——深宫之中人人希冀的帝宠,于她而言不值一哂。
想到此我不由冷笑,这妮子竟然跟我玩起了欲擒故纵!
既然她想玩,我不妨陪她玩到底。
姜纫秋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垂首跪下:“皇上。”
我本想悄悄瞪她一眼,但立即想到她那一句“他瞪人时左眼大右眼小”,便硬生生止住这个瞪人的动作。
庄淑仪见我来了,便要起身迎驾,我绕开跪在地上的姜纫秋,快步行至榻旁,按住她肩膀:“淑仪不必多礼,好好坐着就是。”
李华予对我欠身施礼,看看我又看看姜纫秋,示意我有人还跪着。我装作没看见,问道:“朕听说你从石阶上摔下,伤了筋骨,以后晚上不准四处走动。”
“是臣妾宫中侍婢失手打破了皇上御赐的水晶玲珑宫灯,深夜之中臣妾目力衰微,不慎从阶上摔落。”
我皱眉道:“似此等蠢笨侍婢,终不可用。不如将她打发入掖庭司做粗使宫女!”
李华予笑道:“皇上所言,皆因爱护臣妾,臣妾感激皇上圣恩。然而阿鹿是臣妾的陪嫁侍女,相伴五六年,是以臣妾不忍将她发去掖庭司。”
我尚未允准,早有一名宫女趋前跪下,叩首连连:“奴婢失手打翻灯烛,致使娘娘摔伤,圣上降下任何责罚,奴婢都甘心领受。只求圣上不要让奴婢离了娘娘!”
我沉声问道:“你叫阿鹿?抬起头让朕看看。”
阿鹿面色从容地抬起头,并不抬眼看我。我暗自点头,不愧是太傅府出来的人。
“朕记住你了。阿鹿,以后用心服侍你家娘娘,若再敢有闪失,朕定不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