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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相扶()
大婚翌日,我着衮冕御太极殿,为慈寿、长乐二宫太后上徽号。
群臣朝见后,我登上华盖玉辇,率领三公九卿至太后座前,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成退出,重临太极殿,接受文武百官拜贺之礼。
当我回到太极殿时,皇后自凤仪宫出,至两宫太后前,奉上枣、栗及肉脯等,行叩拜大礼。
这一番行礼与受礼的闹动要持续到午后,我登车前往太皇太后宫里,礼迎皇后回凤仪宫。
即便尚宫尚仪不去禀奏大婚之夕我和皇后的口角,可是当太皇太后看见今晨容颜憔悴的皇后,大致也能猜到昨晚发生了什么。
甫入徽音殿,只见太皇太后面容峻厉,皇后笔挺地跪在殿中,低头一语不发。
我略站了一站,便迈步入殿,轻撩衣摆跪在皇后身侧。
“臣,大婚之喜,恭至太皇太后座前,谢劬劳之恩!”
我行三叩首之礼,而后略瞥一眼皇后,问道:“不知皇后为何长跪于此?可是有触忤之处,以致太皇太后动怒?”
“皇后昨夕言行无状、触犯天子,老妇已代为训诫,皇后现下已是痛悔难言了。”
我扭头看向皇后,刑蕙祯将脸撇向另一侧,哪里有丝毫悔恨的神情!
我忍下冷笑,立即恭顺回道:“皇后初离母家,思念家人,因此才会言行无状。还望太皇太后体恤皇后,勿加责怪。臣,代皇后,向太皇太后谢罪了。”
言毕,再次叩首,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就见刑蕙祯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似乎懵懂于昨夜和今日的我,为何会判若两人!
触及她不染纤尘的明眸,我忙遮下眼帘,不忍直视。言不由衷、心口不一,才是在这宫里生存的技巧。可惜现在她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太皇太后点头微笑:“皇帝既如此说,老妇便不再责怪皇后了。不过皇帝也有错处,周美人也好,六宫妃嫔也好,她们都只是皇帝的妾妃!真正可以同皇帝比肩而立的,只有皇后!周美人诞下皇长子又如何?不过是庶子罢了,中宫之子才是可以继承大统的嫡子!”
我双手交握,掩于袖中,此时手指紧紧绞缠,面上却不敢有丝毫不悦。
“皇帝,皇后,你们都记住老妇这句话了?”太皇太后的语气,已是不怒自威。
我和皇后再次叩首:“恭聆太皇太后训示。”
太皇太后没有说话,似乎在观察我和皇后。我俯伏下去的同时,感到如炬目光射在身上。
良久,太皇太后复又言笑晏晏:“去吧,去长乐宫向皇太后行礼吧。”
无论是在太皇太后面前,还是在长乐宫向母后行礼时,我都始终面色和悦,对皇后礼敬有加,这种姿态,一直持续到凤仪宫。
刚刚走下辇车,我便不再理会皇后,径直转身直向东厢,在我的身后,刑蕙祯欲言又止。
馎饦为我卸下衮冕的时候,小声劝道:“主君今晚若不留宿丽正殿,似有不妥。”
我撇撇唇角:“朕只不过来此更衣,又没说不去丽正殿!”
我换上常服,悄无声息地走进丽正殿。刑蕙祯身着朱红襦裙,静静地坐在室内一隅,独向壁角,寂然不动。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以至于我已走至身旁,她依旧未觉。
“皇后?”我轻声唤她。
刑蕙祯没想到我会去而复返,她站起身,错愕不语。
“今日挨了太皇太后的训示,皇后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我促狭地看着她,抽抽嘴角笑了。
或许是我的笑容,再度让她忆起昨晚的恶言相向,刑蕙祯猝然转身:“臣妾无话可对皇上说!”
“噢!”我点点头,煞有介事,“既然皇后无话可说,那朕就不打搅皇后了,皇后早些安寝。”
说完,我作势向殿外走去,我以为她会自身后叫住我。但是,直到我走至门口,身后依旧阒然无声。
我站住,回头去看,却见皇后站立远处一动不动,她那被朱红高腰襦裙包裹起来的纤瘦身影,显得坚毅无匹。我望着她的背影,不觉摇了摇头。
我依旧回到东厢,馎饦错愕:“主君怎么又回来了?”
“朕今晚还在这睡!”我没好气吩咐,“明日还要去太庙行礼,你伺候朕歇下吧。”
当夜,我宿于东厢,却再未提及回紫宸宫的话头。
***
大婚第三日,帝后同入太庙,在列祖列宗神影前,行谒庙礼。
侵晨,我看见形容枯槁的皇后,着实吓了一跳,没想到昨夜她竟彻夜未眠!
我故意在她面前伸了个懒腰,冕旒随着我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窸窣之音。她淡淡地看我一眼便转过脸去。
太庙立于九重高台之上,巍巍庄严,内供列祖列宗神影排位,左昭右穆。
奉上太牢之礼及玉帛、祭酒,烟雾缭绕之中,我和皇后拈香,行三跪九叩大礼。
当我们站起身,太常寺卿高声道:“礼成——”
自纳采问名起,直至今日的谒庙礼,所有大婚典仪,终于结束。
立于太庙外的层层台阙之上,秋风烈烈,鼓动我的袍服。台下,群臣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编钟、鼓乐齐响,编织出一片肃穆浑厚的气氛。
我昂然迈步,走下高台。
皇后与我并肩而行,因此我只要稍稍侧首,便可看到她的身影,事实上我也是这么做了,为了保持帝后步调的一致,我们始终留意着彼此。
行至中途,我惊觉皇后神情恍惚,似乎时刻都有可能晕倒,便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刑蕙祯没想到我会止步,她不知所措地看向我,脚下随即踩空,身子略顿了顿,不由自主向下倒去。
“皇后!”我低呼一声,跃下几级台阶,双手揽住她的臂弯。
如此一来,我们便面面相对了。
刑蕙祯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她勉强睁开眼眸,作势要推开我。
我挺了挺胸,压低声音说道:“别忘了你的身份!你若不是皇后,朕才不管你!”
停在我胸口推拒的手蓦然失去力度,她瞥过脸去,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惊见适才发生的一幕,群臣尽皆惶恐。
我示意无事,看向刑蕙祯:“还能走么?”
她用力点头,泪盈于睫,我适才情急之下的那句话,终是伤了她的心。
接下去的路,必须走下去。不过这一次,我的手始终扶在皇后的臂弯处,直至最后一层台阶。
第54章 呈祥()
车辇刚一停稳在凤仪门外,我不顾刑蕙祯的推阻,将她一直抱到丽正殿的凤榻之上。
沿路女官内侍尽皆俯首,不敢侧目。可饶是如此,刑蕙祯原先苍白的脸上,也因羞愤而沾染了一重红晕。
我随即坐在榻旁,停顿片刻,将她受伤的脚,放在我的膝上,轻缓揉动:“朕已命人去传侍御医,今日记得不要沾热水。现在疼得怎样了?”
刑蕙祯低头不答。
这个看似随意的姿势,无端拉近了我和她的距离,我突然意识到,她的脚踝搭在我膝上,我的手握住她的脚腕,这是只有亲密如夫妻才能有的狎昵。
“怎么不说话?再不说话,朕就只好自己看了!”
我脱掉她的凤头重台履,露出里面的青纱罗袜。
我拈住袜带,一脸坏笑:“还不说话?朕可当真要解开了?”
一滴水珠,在我眼前划过一道晶莹的垂线,掉落在我黑色衮袍的衣摆上,迅速洇染成不规则的圆。
我:“”不会是哭了吧?
似乎为了印证我的猜测,越来越多的水珠滴落下来,我眼睁睁看着我的袍摆湿了一片。
“喂”
“皇后?”
“蕙儿?”
无论我怎么唤她,就是没有任何回应。
我只得伸出双手,刚刚碰触到她的脸颊,我的手掌就被沾湿了。
我看着手上的泪水,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天性骄傲的刑蕙祯,不同于弱柳扶风而又小鸟依人的周慧,刑蕙祯怎么可能轻易在人前洒泪呢?
除非是
许久,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朕让你受委屈了?”
刑蕙祯身子猛地一震,她终于扬起一张泪痕斑阑的小脸:“请皇上休了臣妾!”
“你说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臣妾要回家!”
我终于懂了。
“你这是下堂求去?”
刑蕙祯用力点头,更多的泪水洒下来。
“这宫里不好吗?”
“臣妾大婚前,确是很喜欢这未央宫,做梦都想成为这座巍峨堂皇宫殿的女主人。所以大婚当日,我满心欢喜,登车入宫。心心念念,唯有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谁知大婚当晚,皇上冷言相向!还有太皇太后以前太皇太后从未声色俱厉的训斥我!”
我理解刑蕙祯此时的失落情绪,同时也为她单纯的头脑而哭笑不得。
“你这痴儿!太皇太后她是宠你,才会训斥你!”
“我才不信!”她咬了咬唇,质问道,“那皇上为何对臣妾冷言相向?!”
我想都不想顺口说道:“朕那是同你玩笑。”
“当真?”她眼中闪过希望的光彩。看来她是宁愿相信我,也不愿相信太皇太后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违心地点头。
“如何?”我问道,“爱卿还想回家么?”
刑蕙祯如实回答:“我还是有一点想家。”
才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沾湿我的袍摆。
我叹口气:“哪里是你的家?你想清楚,这里才是你的家!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你此身已归天家,哪里还回得去?”
刑蕙祯不会想到,这一场耀目迷离的皇家大婚,她被家族无限风光地送入宫廷,成为帝国皇后的同时,何尝不是做了家族的牺牲品。
她同我处境一般无二,都是无路可退!
我将她揽入怀中,伤感她命运的同时也难免自伤。刑蕙祯初时还想推开我,我用力将她简单的小脑袋按在我的颈窝处。
“别动!朕只不过让你换个地方哭而已!没看朕的袍摆都被你眼泪打湿了!”
我的手才一移开,她立即翘起脑袋:“臣妾不哭了!”
说完,还故意抹了把眼角。
我扭头看她:“真不哭了?”
“嗯!”她点头,神情无比认真。
“那好”我淡淡应声,而后开始着手脱厚重的衮袍。
“皇上为何宽袍?”刑蕙祯见我如此,一时不知所措。
我显得理所当然:“袍摆都被皇后哭湿了,再穿着难免起皱。织室每隔三年进上一袭衮袍,朕也只好省俭着穿了。”
衮袍过于宽袍大袖,不易穿脱,我费力地扯住一只袖子,看她一眼:“没见过你这样做新妇的!夫君宽衣,你竟在一旁呆看!”
刑蕙祯皱皱鼻子,不过还是凑到近前来帮忙。
“皇上要三年才换袍服?臣妾每一季就要做十多套新鲜衣裙呢!”
不料袍服刚刚脱到一半,就听殿门外尚宫请示:“奴婢启圣上、娘娘,侍御医在宫外候宣。”
我早已忘了传御医的事,这时候着实不想有人进来打扰。
“皇后的脚,还疼么?”
刑蕙祯竟然同我心意相通起来:“臣妾未伤到筋骨,已不太疼了。”
“那我们就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