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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高懿忽略了,方柔虽然学有所成,但她毕竟是个十五岁的少女,终日被藏在闺阁中,不见外人,更谈不上什么阅历,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来自与书本和先生说讲之事。
十五岁的少女,迫切希望能到外边的世界里。
她偷偷读过学多杂书,里头有很多写的是才子佳人的爱情,她为那些故事感叹唏嘘,花前月下,情意绵绵,这些她连见都没见过的场景让单纯的她认为自己的人生理应如此——寻个所爱的人,相伴一生。
这是很多贵族小姐所希冀的事情,但事实是,很多女子生的高贵,却最终做了政治的牺牲品,被父母指婚,嫁给于家族来说最为合适,自己却不爱的男人。
方柔不想这样。她过得太过顺利和平静了,她需要轰轰烈烈的人生。
所以,当遇上了他以后,她毫不犹豫的坠入爱河,爱得轰轰烈烈,尔后被伤的鲜血淋淋。
和他相识最初,源于烟雨朦胧的五月。
那是石榴花开得最盛的时节。
兆京城变得温暖而湿润,时常会下些小雨,雨丝如牛毛,在一场蒙蒙细雨过后,那枝头上的石榴花便能迎着水汽绽放,挤挤挨挨,红的像血,炽烈得如同她十五岁的生命。
那时她随着母亲去城外的清远寺中小住。
每年这个时候母亲都会在清远寺小住,母亲信佛,长年吃斋,她是个安详的妇人,从来不参与十几个姨娘之间的争风吃醋,她最多的时候是待在自己屋中,念经或是抄经文。
母亲的年纪不大,但在方柔看来,她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十岁,方高懿已经很多年没有去她房中了——最叫人羡慕的方氏正房夫人,过得并不好。
母亲在庙中小住,其实是从一个佛堂搬向另一个佛堂罢了。
方柔并不喜欢寺庙中那凄凉的气氛。
于是每当到了这个时候,她心情总是不大好的,但她又不能逆了母亲的意思,只得带了足够的书本,以慰藉在寺中无聊的日子。
一日夜里,方柔叫丫鬟掌了灯火,独自一人在房中看书。
五月的夜里稍显凉意,这个贵族小姐只着了一件素白的单衣,披着一件薄薄的丝绸披风,一阵微凉的夜风吹来,风中带着花朵甜腻的香味,方柔扬起脸来,陶醉一吸,她突然想到,这清远寺中有个石榴园,这个时候,满园的石榴花大概是开了,满树艳红定是非常漂亮的。
想到这里方柔决定去石榴园看看,于是套上镶着珍珠的绣鞋,打算叫上丫鬟同去,可唤了几声也不见丫鬟答应道,方柔走到门外,竟见小丫鬟靠着墙角,睡着正香。
方柔微微一笑,她没有叫醒小丫鬟,而是紧了紧披风,凭着记忆朝那石榴园走去。
——如果不是她任性而为,她或许不会遇见他。
或许不遇见他,才是最好的。
在府中,方柔素夜间素来不出门户,不知道石榴花朝开夕落,因此当她走到石榴园中时,竟发现花朵都枯萎了,朵朵蔫在枝头上,叫人很是扫兴。
借着轻纱般的月光,白衣少女脚步轻盈的在花间走走停停,脸上却透露着点点失望的神色。
就在她随意转过一个弯后,看见了孟玠。
——夜凉如水,周遭残花满目。
二人就这样在寂静的夜里堪堪撞见。
少年俊逸。少女秀美。
方柔本以为夜已深了,这又是寺庙,自然不会遇见他人,因此穿的极为随便,柔软的头发披在腰间,连袜子都没有穿上,一双白皙纤纤的脚踝就暴露在空气中。
在猛然见着一个陌生男人后,她低声“啊!”了一声,尔后迅速转过身去离开,哪知她步子太急,一脚踩在一断枯枝上,接着她只感觉脚踝一阵剧痛,身子一斜,便摔在了地上。
孟玠时年刚刚弱冠,他一身如水的白衫,他手持灯笼,在看见方柔后也是吃了一惊,正欲离开,可又听到了方柔吃痛的闷哼声。
他提高了灯笼,见那小姐坐在树下,揉着疼痛不已的脚踝,他踌躇了几番,最后还是转回身去。
“这位姑娘,你脚崴了,可不能揉。”
方柔只听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传来,她抬起头来,看见那个男子竟没有走,他提着灯笼,正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高傲的贵族少女陡然间生气了,她脸红得烧成一片,“转过去!不许这么看着我!”
她虽是生气了,模样却还是十分娇憨可爱。
孟玠看着这个连生气都像是撒娇的美丽少女,突然爽朗的笑起来,他蹲下身去,将灯笼提到方柔面前,他戏谑道,“我就看你了,怎么样吧?”
“你!”方柔哪里遇见过这等不规矩的男子?不说她见的男子本来就少,即便是见到了,管对方身份几何,哪个对她不是恭敬有加?她见这个少年一身飘逸的白衫,生得剑眉星目,在灯笼的照耀下,他的眼睛更是熠熠生辉,好似一不小心,连灵魂都会陷进去。
方柔从来没有和一个男子单独相处过,又见他调笑自己,极度气愤下,扭过头去,竟不争气的哭起来。
孟玠更没有想到自己随便一句言语,就能叫一个年轻姑娘哭起来,不禁慌忙去安慰,可越安慰她哭得越是伤心,最终,失去耐心的他威胁道,“好了好了,你哭吧,最好哭大声点,我看你样子也是个大家小姐,你使劲哭,引来了所有人,叫他们看看你这幅模样和一个男人待在这里!”
一言完毕,方柔猛然止住了哭声,一双小白兔般无害的眼神看着孟玠,只是还是止不住一抽一抽的。
番外清冷天·方敏敏(二)()
“这才乖嘛,”孟玠又对她笑了笑,“诶,我说姑娘,你住哪里,我看你脚是不能走路了。你这伤嘛,我是要负些责任的,不如我送回家去吧。”
方柔咬着嘴唇,依然是看着他不说话。
孟玠又不耐烦了,他吓唬她,“好吧,你不说就算了,我看天色够晚了,我马上要回去了,你就一个人待在这里吧……听说,这里晚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哦!”说着他还做了一个鬼脸,吓得方柔一愣一愣。
接着孟玠拍了拍手,作势起身,“我要回去了,姑娘我们就此别过了啊。”
一只手猛然拉着了他的袖子。
方柔面色尴尬的左右看了看,她磨蹭了一会儿,最终说道,“你别走!”
见她妥协,孟玠竟还伸手拍拍她的脑袋,他笑道,“嗯,这才乖嘛。”
这个亲昵的举动顿时叫方柔羞红了脸。
孟玠又问,“那姑娘,你住处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方柔指了指自己来时的方向。
“好,那上来吧。”孟玠说着蹲下,背朝着方柔。
“你这是要干嘛?”方柔问。
孟玠扭过头来,还是对她笑着,“背你啊,怎么了?”见方柔面有难色,他又说道,“哦,你不想我背你啊?那行,我们换抗的吧,抱的也行……”
方柔恐他还说出什么夸张的话来,赶紧答应道,“那就背着吧!”说着她笨拙着爬上孟玠的背,然后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孟玠将灯笼给她,“拿着,照着路。”
随后,男子站起身来,朝着方柔的住处慢慢走去。
方柔没有想到,这看似瘦削的孟玠肩膀如此宽厚,伏在他的背上,方柔只感到温暖。
——她从来没有和人如此亲近过,他身上有股好闻的薄荷香味。
那香味那么清新,却也很疏离。
那是她和他的初见。
花落的石榴园中,才子邂逅佳人,然后是意外的伤,将他们二人牵在了一起。
十六岁的方柔实质太过单纯,先生教她的权谋之术都只是纸上谈兵,这些东西一遇到孟玠,全都变成了粉末。
方氏势大,正式夫人去往清远寺小住,定是清空了所有闲人,哪里会容许孟玠一介白衣书生在夜里出现?
况且石榴花在夜里都已枯败干净,除了方柔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家小姐,谁又会在此时现于石榴园?
那个白衣男子,手持灯笼,站在她必经的路上,默默地等着她出现。
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
若要十年后,已成为方敏敏的她想来,大概会轻蔑一笑,这般拙劣的计划,她能一眼看穿——再说,那些深夜巧遇,月夜花树的旖旎桥段在她看来也是太幼稚了。
但偏巧,少女时期的方柔就信了,深信不疑,乃至抵上了全部感情,和整个方氏全族的性命。
此后孟玠送她到门口,小丫鬟还在门口沉睡着,孟玠不便靠近,方柔只得单脚跳着走过去,待她就要进门时,她回过头去,看着不远处的男人。
那个笑容爽朗男人提着灯笼,也正望着自己。“去吧。”他朝她摆了摆手说,然后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他衣袂飘飘,背影挺拔又秀气。
他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方柔本以为他们的相遇只是场美丽的梦境,他们不知对方一切,若要再见,难上加难。
但接下来的一切竟没有方柔想象的那样曲折。
再见孟玠,是当年秋天。
那时殿试刚刚结束,方高懿在府内宴请了头三甲——说是简单的小宴,实质上是方氏来拉拢那些新秀官员,方柔自然是不能出来见客的,但她听丫鬟说,今时的状元爷不同于往年,往年都是士族在背后操作,但凡中榜之人无关乎文采,靠的皆是背景,因此就算是高中,其中也不乏大字不识一个之人。士族势力极大,皇帝对于这些暗箱抄作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可这次的状元爷竟是真真的布衣,没有任何身份,祖上亦没有做官的。他文采卓绝,殿试一篇《朝中论》引得皇上连连叫好,大笔一挥赐了一甲——为了这个状元爷,皇上这次可是明着得罪了方氏——本来按照方高懿的意思,这个的状元应该是方氏内的一名青年子弟。
然而奇怪的是,这次皇上没有通气一声将一甲的名额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布衣书生,方高懿却没有生气,而是乐呵呵的将状元爷请到府中。
方柔对那状元十分好奇,在父亲与众人在堂上说话时,她便偷偷跑了出来,躲在屏风后边偷看此次的头几甲。
一望之下,她竟吃了一惊——她看见那夜石榴园中相见的男子竟也坐在那里,他靠着父亲坐得最近,想这届一甲就是他了!
他还是身着一身白衣,正朝向父亲,低声说着什么话,想是知道方柔躲在屏风后一般,突然间他抬起头来,朝屏风微微一笑。
方柔慌张地捂住了嘴巴,然后赶紧偷偷退了出来。
此后一切顺理成章,父亲极喜欢这个状元爷,因为他确是有才情,甚至在见了他以后,将方氏子弟不能高中的恼怒全都抛之脑后。
经过了深思熟虑,方高懿竟决定将方柔许配给孟玠。
没有太多波折,孟玠自然是不能拒绝,方柔亦是点头同意了。
方家那场婚礼,十年之后都是给人津津乐道的。
连公主出嫁都没有那般热闹,皇上和皇后一同出席他们的婚宴,北朔各地的藩王世家全都赶往兆京,只为了参加这个盛大的婚礼。
方高懿为了女儿特意建造了另一座府邸,成山的贺礼甚至装满了所有仓库,大宴举行了足足十天,方氏开放了粮仓,只要是兆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