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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翰用大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冷汗,一把抢过遗疏,清了清嗓子读了起来。
“国朝朝光武帝定鼎天下之后,以谶纬之兆,定都于洛阳。旧部群臣,皆解甲归田,归于陇亩之中。光武帝以一介儒生,得世家大族之助而定鼎天下,国朝之所以得天下者,尽皆世家大族之力也!故尔,光武帝优礼世家大族,遂为本朝家法,宣明之世,相沿成习。”
这一段话,高屋建瓴,先抬出世祖光武帝,说明优礼世家大族的由来。然后,便不惜笔墨,用很大的篇幅一一列举了世家大族的丰功伟绩和教化之功。从大树将军冯异和云台二十八将说起,一直说到了本朝的“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等人。行文大气磅礴,引经据典,端得是典雅非常,只听得在座的诸生一个个摇头晃脑,赞叹不已。
此时,已经读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在小院周围围观的太学生们早已有数百人之多了。他们围在周围,静静地听李翰读着吴珂的遗疏,一边儿小声地打听着事情的前因后果。当他们得知吴珂竟然以死明志之时,不由得都有些愤慨了,这都是大司马的赋税新政惹的祸!
说完了世家大族的功绩之后,吴珂话锋一转,终于说到了正题,那便是赋税新政。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拟也。”
“曩者,强秦弱主,赵高执柄,专制朝权,威福由己;时人迫胁,莫敢正言;终有望夷之败,祖宗焚灭,污辱至今,永为世鉴。及臻吕后季年,产禄专政,内兼二军,外统赵梁;擅断万机,决事省禁;下陵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朱虚兴兵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太宗,故能王道兴隆,光明显融: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幸得国朝故事,以史为鉴可知今日。”
这一段话从赵高说到吕后,竟然是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大司马吕布,众人一时都听得惊呆了。大司马吕布的赋税新政,是在世家大族的脖子上架了一把刀,逼着他们表态站队。对于一贯倨傲的世家大族而言,这是彻头彻尾的侮辱。可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刀把子在人家手里,他们敢怒而不敢言。如今吴珂的遗疏一出,他们的心中便有些跃跃欲试了。
“大司马吕布,出身寒门,向为微末小吏,其在边郡之时,勾连中常侍曹腾。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布乃赘阉遗丑,本无懿德,嫖狡锋协,好乱乐祸。今出赋税新政,残民以逞,已成不臣之心,为天下所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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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骑将军袁绍,董统鹰扬,扫除凶逆;续遇董卓,侵官暴国。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收罗英雄,弃瑕取用;可惜,偃师一战,一番心血尽付东流,皆因吕布横生枝节也。方今之世,群雄联盟,西向讨吕,而布独断专行,侵害世家大族,内忧外患,众乱方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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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袁公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骋良弓劲弩之势;跨并州越太行,自青州涉济漯;大军泛黄河而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雷震虎步,若举炎火以焫飞蓬,覆沧海以沃票炭,有何不灭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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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布军吏士,其可战者,皆出自并州,或故营部曲,咸怨旷思归,流涕北顾。其余兖豫之民,及张杨、张燕之余众,覆亡迫胁,权时苟从;各被创夷,人为仇敌。若回旆方徂,登高冈而击鼓吹,扬素挥以启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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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今汉室陵迟,纲维弛绝;圣朝无一介之辅,股肱无折冲之势。方畿之内,简练之臣,皆垂头搨翼,莫所凭恃;虽有忠义之佐,胁于暴虐之臣,焉能展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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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堂堂皇皇,大约有千余言,不能一一记述。大致的意思便是,大司马吕布的赋税新政有种种坏处,是如同暴秦一般的恶政。并州军既然得罪了天下的世家大族,便和昔年的董卓一般,距离身死国灭的下场儿不远了。趁此良机,太学生们应该挺身而出,争取自己的利益。“先帝末年,朝政昏黯,宦竖横行,而有窦武、陈蕃之举,先贤遗声,今何在哉?”
“珂本一儒生,拼以鸿毛之身,而负泰山之重。自古变法,必有牺牲之人,珂不才,愿以一腔热血,以为牺牲,激励同侪,戮力向前!太学生罢课,商贾罢市,隔绝洛阳城内外,以争世家大族之权力!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退此一步,即无死所!珂泣血顿首遗言。”
吴珂的遗疏一读完,太学生中,立刻便有人振臂高呼了。“赋税新政就是暴政!”“仲临说得对!我等自当戮力向前,反抗暴政!”“太学生罢课,商贾罢市,隔绝洛阳城内外!”人是最容易收到周围情绪感染的,尤其是涉世未深的士子儒生们。一听有人带头儿,他们立刻便跟着振臂高呼了。“走!我们抬上仲临的尸身,去南宫请愿去!”有人大声吼道。
“此言大善!仲临不能白死!”众人纷纷吼道,数百人便如一道洪流,直奔南宫而去。
第789章:这黑厮说得对呀!()
在大汉的京师洛阳城中,一共有两所最高学府,一所是卢植任祭酒的太学,一所便是蔡大家任祭酒的京师大学堂。太学中有八千多学生,京师大学堂要多一些,有一万两千人,虽然比不上先帝时期的三万多人,也算得上蔚为大观了。先帝在世之时,太学生的人数是要算上鸿都门学的,在正统士人眼中,鸿都门学就是一个乌七八糟的大杂烩儿,毫无尊严可言。一个聚集着众多小丑和篾片儿、清客的地方儿,也能被称之为太学?自然是不能算人头的。
大司马入据洛阳,世子刘熙监国,不过刚过去了一年时光,洛阳城中的太学生们就达到了两万人之巨,而且都是由官府供给,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成绩。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大司马户曹篆和少府荀攸就多次建议过,削减太学生的供给。
“大司马,一个太学生的耗费是惊人的,太学里的,一人一年要耗费四枚并州金币。八千人,一年便是三万两千枚,即便是砍掉一半儿,也有一万六千枚。”王隗追随吕布已有十余载,说话向来是不需要客气的,他扳着手指头,耳边簪着一只毛笔,细细地和吕布算着帐。
“再看京师大学堂,自给自足,每年每个学生的支出不到五枚并州银币,这一比,就是天上地下喽。再看看两所学校培养出来的人,来自京师大学堂的,提起笔来,便能写会算,律例熟悉,与小民百姓交流,更是呱呱叫。上得马来,便能拎着环首刀,带着属下和草寇们拼命。更难得的是,从来不和上官讲条件,指哪儿打哪儿,放到哪里都是一块儿好料儿。”
说到这里,王隗右手向前一伸,,抬起头来问道:“大司马。既然京师大学堂办得如此成功,还要那劳什子太学作甚?那些太学生们一个个眼高于顶,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总觉得自己生来便是当三公九卿的料儿。依我之见,这太学是赔本赚吆喝的生意,光赔不赚呀?”
“多少银钱扔进去也听不见响声儿,都打了水漂儿了!莫不如裁撤了太学,将这些娃娃们扔到京师大学堂却!让蔡大家好生操练一番,能成才的留下,那些不成器的,让他们统统滚蛋好了。如今的朝廷蒸蒸日上,需要的是兢兢业业,踏实肯干,不讲价钱的多面手儿,而不是整日里挑肥拣瘦,大事儿干不了,小事儿不愿干,只会耍笔杆子的无良文人!”
“王公说得极是!”少府荀攸在旁边儿恰到好处地补了一刀儿。“就说两个月前分到我那里去的十八个实习太学生吧,十个是京师大学堂出来的,当天就挽起袖子带着百姓力田了。八个太学出来的,挑三拣四,只点了三天卯就请了病假。他们的上官一起来找我诉苦,声明再也不要这些大爷了。我大笔一挥,全都给卢子干退回去了,声明日后不接受出自太学的学生。卢子干护短,还特地来找我要说法儿,我把他呢几个高足的事儿一说,他立刻就傻眼了。”
“大司马,如今是危急存亡之秋,内忧外患比比皆是,哪里有银钱养这些少爷?如今和世家大族们摊牌了,索性就黑黑脸儿,让八千太学生们和京师大学堂的学生们一样儿好了!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滚蛋!即便是为了稳住世家大族,也犯不着养上一群不干事儿的。”
于情于理,王隗和荀攸的话都是对的,吕布无法拒绝。可是,他仍然拒绝了。“你们两个说得都对,但是现在是关键时期,大部分世家大族都没有站队,就再等一等好了。左右不出半个月,这事儿便会尘埃落定的,到时候儿,这太学真得得好好儿整饬一番了。”
一见吕布吐了口儿,王隗和许攸相视一眼,这个结果儿是他们意料之中的,也不错。目前的洛阳朝廷,第一要紧的便是战事,第二要紧的是钱粮,第三要紧的是培养踏实苦干的中低层官员,三件大事儿中,太学就占了两条儿。只要大司马点了头儿,一定要好好整肃一番。
这一次谈话儿,地点就在大司马府的二堂之上,当时有数十人在场。有人的地方儿,就有江湖,这番话自然就被泄露出来了,太学生们听闻之后,不由得开始在肚子了下功夫了。他们三五成群,私下里议论着“太学靡费甚巨”、“太学所出之人不堪任用”这两件事儿。
大多数人还比较明白,国家耗费钱粮,用来养士,自然是想培养有用之才。如今太学所出的人才,骄娇二气甚重,远远比不上京师大学堂的学生。所费的银钱和精力斗都打了水漂儿,朝廷震怒,要加以裁抑,逼迫太学的学生们好生学习,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与其去和朝廷力争,莫不如仔细想想京师大学堂是如何做的,用来取长补短。
对于极少数大司马的坚定反对者来说,自从光武中兴以来,世家大族的地位总是仅次于皇族的,这是本朝的国策。世家大族出身的学生们,吃得稍微好一点儿,住得稍微宽敞一点儿,做官儿稍微高上一点儿,都是顺理成章的,谁让人家的祖上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跟着光武帝打过江山呢?祖宗打下的江山,不让自己的子孙来做,难道还要让穷棒子们来坐吗?
如此一来,物议便沸腾了,太学之中,少部分人指桑骂槐,四处串联,大部分人却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很快,京师大学堂的学生们也得到了消息,他们顿时便欢声雷动了。世家大族和小民百姓之间,一向有一道巨大的鸿沟,如今,这一道鸿沟终于被大司马打破了!
寒门出身的京师大学堂,凭着自己十几年的积淀,终于完胜了拥有千年历史的太学,这是何等令人激动的成就?一时之间,京师大学堂的兴高采烈和太学的满脸寒霜,立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边儿的学生彼此看对方,都隐隐地有一股如鲠在喉的味道儿。在卢子干和蔡大家的竭力压制下,虽然并没有到动手儿的地步,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