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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灰盒前的桌下,摆了只竹筐,竹筐里盛了大半筐稻谷,中间摆了只铁勺,里面装了灯油,棉布芯浸在灯油里,一直在燃烧。铁勺后侧摆了一面镜子,左侧摆了一杆秤,颇有些诡秘的气氛。
父母还请了礼乐,吹唢呐的希威是本家,负责敲锣打鼓的两个男人,则是隔壁村的。每当有人给爷爷跪拜上香,礼乐就要奏响,整日里锣鼓喧天。
辈分越大的亲戚,跪拜的距离越远,像以琅的岳父,拿着跪拜的垫子,手里拿着一把香,从屋外开始跪拜,每隔一步,就要跪拜上香。
以琅的岳父是乡下人,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行,穿衣也较邋遢。可今日却叫以琳刮目相看,他跪拜的姿势极其标准,脸上一副肃穆的神情,叫人肃然起敬。
一路跪拜到八仙桌前,老岳父的额头上已经挂满汗珠。桌上摆了三个酒盏,桌前放了个脸盆,将酒盏里的水酒,倒进脸盆里,算是给爷爷敬酒。老岳父将三支香横握在手里,每磕一次头,敬一次酒,三次之后方起身插香。白布后的骨灰盒处,也得敬香,不过不用跪拜。
趁着亲戚们跪拜的当口,六叔联系的桌椅碗筷到了,男人们帮着摆桌子,女人们负责洗碗筷,不出一小时,就将桌椅碗筷全部摆好。六叔的妻子,带着几个女人洗菜切菜,六叔则开始炒菜,一切井然有序。
酒席照例是午饭晚饭两顿,吃过午饭,宾客们略觉无聊,有的开始打扑克。父亲在和地理先生庆文,商量爷爷出殡的事宜。庆文爷爷已经七十多岁,腿脚早已不灵便,精神头却还好,还骑着电瓶车四处去给人挑吉日。
早在爷爷去世那日,庆文爷爷的儿子就来过一趟,在墙上贴了一张该避忌丧礼的人的岁数。江城的地理先生有种说法,某些特定岁数的人和死者相冲,必须避忌。既不能送死者火化,也不能送死者出殡,小姑姑正好赶上相冲的岁数,很是郁闷。
庆文爷爷和爷爷是老相识,两人早在六七十年代就已相识,那时爷爷当村干部。爷爷为人处世,最是中正平和,轻易不得罪人,所以一直以来,和庆文爷爷的关系挺好。这次丧礼事宜,爷爷去世前就同父亲做了交代,要庆文爷爷亲自主持。
出殡定在一个多月后,到时还得请八个守夜人,陈家一家人也得给爷爷守夜。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几个姑姑都对地理先生很感兴趣,连前门的邻居周英也来凑热闹。
庆文爷爷给大家普及了撞丧的概念,原来参加丧礼是存在一定风险的,如果和死者相克,很有可能有的宾客在丧礼上人就没了,这就叫撞丧。所以办葬礼,千万得请有经验的地理先生,才能避免不幸的发生。
年轻的时候,以琳自然不信鬼神之说。但是奶奶死后好几个月,以琳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恐惧,那段时间,以琳每晚必将做噩梦惊醒。无独有偶,大姑姑也印证了这一说法。
就算爷爷死得很安详,爷爷去世后的这几晚,以琳也不敢睡,每晚都将灯开到天明。庆文爷爷对自己处理过的撞丧夸夸其谈,这以琳自然是不信的,若是按照他那个撞丧法,这江城早就没人了,人老了就是容易吹牛,以彰显自己厉害。
第83章 月落坞物语()
下午晚些时候,众人将爷爷生前的衣物,被褥,行李,一股脑搬到离家不远的一条路上,准备焚烧。村里有专门做这个行当的老妇,她点火之后,拿竹竿不停翻转,力求烧得快些。
以琳和父母弟弟,几个姑姑家嫡亲的亲人,头戴白帽,身穿白衣,腰间系着草绳,跪拜在火堆前。爷爷拎回家来上好的,还没开封过的药,父母也一并烧给了他。
火堆不到半个小时就烧完了,爷爷的军大衣,旧棉被早已化成灰;爷爷的两只旧皮箱,烧得只剩下铁架,众人都在感慨,做人太假。吃完晚饭,亲戚们都散了,这年头大家伙生活水平提高,就算是乡下人家,有车的也很多了。所以很多亲戚都自己开车回去,有些没车的,顺路也就一起回去了。
剩下没车的亲戚,则由以琳和以琅负责将人送回家,江城本就不大,两姐弟来回送了两三趟,也就送完了。火化告一段落,出殡得等一个月后,以琅夫妻第二日开车回杭州上班去了。
两姑父也回外地的工地做活去了,而以琳和三个姑姑,则陪着父母给爷爷做七。做七是老一辈的传统,现下城里不兴这些,但乡下人却更守旧,轻易不肯忘却老祖宗留下的老规矩。以往以琳不喜这些老做派,如今却觉乡下人更重情义。
江城只做四个七,分别为头七,二七,三七和五七,前三七,每隔七日就要回老家一趟。做七是子女的责任,以琳之所以也随父母一起回去,除了以琳会开车方便之外,更多的是她舍不得爷爷。
距离爷爷火化已过去七日,以琳却总是恍惚,忘记爷爷已经去世的事实。今日就是爷爷的头七,以琳一大早开车带着父母,去农贸城采买食材。做七除了给爷爷烧蜡烛香纸,就是给几个姑姑做饭,其他倒也没什么事。
三人到了月落坞,第一件事就是给爷爷点蜡烛上香,之后母亲忙着准备中午的食材。三个姑姑十点左右,骑着电瓶车来了,带来了馒头包子,以供装在碟子里,供在爷爷遗像前。她们每人还买了一刀猪肉,煮熟之后,也摆在爷爷的遗像前当贡品。
众人皆戴着黑色孝布,三个姑姑头上戴着白色纸花,脚上穿着白胶鞋。三位姑姑给爷爷上完香,开始坐在桌前叠元宝纸钱。银色的纸叠成元宝的样子,塞进黄色的纸里,就是一封纸钱,等到晚上的时候,烧给爷爷。以琳无事也帮着叠纸钱。
大家坐在一起,难免将话头引到爷爷身上,原来爷爷去世那日,竟是因为停电才导致断气,而父亲竟没赶上给爷爷送终。爷爷是在下午停电的时候断的气,那时父亲骑着电瓶车,赶着去隔壁村买蜡烛照明,谁知骑到半路上,爷爷已经断气。
在爷爷生命的最后两天,好在母亲给爷爷打了吗啡,免除爷爷遭受临终前的痛苦。话题越来越玄乎了,大姑姑说她在爷爷临终前,曾梦见在老家吃酒席。小姑姑立马说,梦到吃酒席不吉利,往往意味着家里有人要去世。
前门邻居周英常年在家,见大家回来了,也来凑热闹,还给母亲送了两棵大白菜。一桌女人开始八卦,只听周英说道:“你们知道希云为啥得癌症吗?”
希云得癌症已经是去年的事了,陈家人不在月落坞,怎能知道其中缘由?周英自顾自说道:“希云家门口不是有棵皂角树吗?都已经好几十年的树了,好死不死,希云非得把它砍咯!”
那棵大皂角树,以琳小时候就在那了,以琳不由说道:“我记得小时候,那棵皂角树就好大一棵了,长在水塘沿,枝繁叶茂的。夏天女人们洗衣服,还能遮阳,据说夏天吃皂角刺炖鸡是极好的,能排毒呢!这么好一棵树,希云干嘛非得砍了呀?”
周英叹了口气,说道:“可不是,他儿子也不让他砍,你知道吗?那么大一棵皂角树,居然只卖了三百块钱!”“可惜!真是可惜!”以琳很是惋惜。“不过这和希云得癌症有啥关系?”以琳再次问道。
周英说道:“那棵皂角树是月落坞的水口树,影响整个坞的风水,你看!这皂角树一砍,坞里连着没了好几个老人了。你们屋前的兰香婶,屋后的穿山甲,去年过年接连着去了,去世就差一天,这就由不得人怀疑了。再加上你爷爷,这就已经三个了,上次坞里接连死了这么多人,还是几十年前的事。”
穿山甲是以琳屋后的邻居,已经七十多岁,他年轻的时候,喜欢上山捉蛇,有次还捉了穿山甲,从此之后,坞里人就喊他穿山甲,以至于本名倒是叫人忘了。
以琳问道:“什么是水口树?”小姑姑解释道:“水口就是坞里的人家,每日来回都要经过的地方,对整个坞的风水都很重要。那棵皂角树别说你小时候就有了,我们小时候,那棵皂角树就已经很大了。”以琳说道:“那这么说,那棵皂角树起码有个六七十岁了。”
周英神神秘秘地说道:“希云不是右手手臂不能动了吗?他就是用右手砍的树!要我说他就是手欠,害人害己,为了这三百块钱,不知赔上了多少药费!”
“我看希云挺精神啊,除了眼里没神,还能四处走动呢,再活个几年应该没问题吧?不过你说几十年前,坞里接连死人,那次发生了什么事?”以琳问道。
大姑姑答道:“你见到坞口那棵大樟树没?上次砍的是那棵大樟树,毛驼爷爷生了儿子,想着给儿子做个手推车,就砍了一枝大樟树的枝条,紧接着,坞里就接连死了好几个。”
那棵大樟树以琳当然知道,树干得两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最起码也有个一两百岁了,说不定已经好几百岁。很多人慕名前来,认它做樟树老爷,在江城,小儿夜哭,或体弱多病,父母就会带着蜡烛香火来拜樟树老爷,祈求樟树老爷的保佑。弟弟以琅就曾经拜过樟树做老爷,小时候被以琳好一顿嘲笑。
大姑姑说道:“像这样有年头的树,是不能乱砍的,这都是老一辈人的经验之谈。”小姑姑对周英说道:“当时他要砍的时候,你们不拦着他点,现在能有什么办法?”周英无奈地说道:“那块地是他家的,那棵树也是他的,他非得要砍,我们能怎么办?”
第84章 捡地衣()
言谈中得知,原来周英的老公希青,一条腿已经不能动了。股骨头坏死,以前只在广播电视上听过的毛病,居然发生在真人身上。
希青是个泥瓦匠,年轻时接些零活养活全家,他的腿几十年前曾摔过。因为当时治疗并不彻底,留下了旧伤,加上他饮食无忌,最喜喝酒,医生诊断说,他没长好的骨头,被酒给霉坏了。
希青走路一瘸一拐,周英劝他戒酒,他也不听。倒是可以做手术,只是换一次股骨头,得花费近十万,一个乡下人家如何负担得起?只能苦熬罢了。而且就算有钱做手术,这种手术一辈子也只能做一次,医生建议他们,晚几年再做。
小时候的邻居,无论是希云,还是希青,都是健康的青壮年,只不过才过去十几年,一切就都变了。更别说以前经常找爷爷打牌的希敖伯伯,因为年轻时在矿山上班,得了石肺,这一死已经近十年了,就连家中的租屋,都已坍塌大半。
吃完晚饭,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众人换上了白衣白帽,腰间扎着稻草绳,拎着祭品,蜡烛香纸,前往烧爷爷遗物的地方接七。祭品用一个精致的小竹篮装着,小竹篮上过油漆,里面装着一碟豆腐,两个酒盏,一壶烧酒。
二奶奶则留在家中负责接七,焚香,点烛,烧纸,跪拜,两个姑姑负责哭丧。父亲点燃了炮仗之后,众人返回家中,在爷爷的灵前再次烧香跪拜,这就是所谓的接七。
根据月落坞的传说,人死之后魂魄四处飘荡,很是愉快,根本不知自己已经死亡。而到了头七,死者到了黄泉洗手,骨肉分离,死者这才知道自己已死。这时候家人就要负责接七,将死者的亡魂接引回家。
第二日中午,则要给死者烧七鞋,这样亡魂才能够投胎,为了让亡魂慢点走,得将纸鞋买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