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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扬见他这样干干脆脆,避也不避,一副任君鱼肉的样子,心下也觉得没趣,于是他眉毛一竖,就将快伸到唐璃脸上的手放了下来,他重重甩袖,不再动作,只是一双眼睛恨恨地盯着唐璃。
其实要说真的,就算唐璃也不那么干脆,他也不敢真的打到他身上去。就算唐璃现在是一个没有实权,没有外戚支援的空架子王爷,他仍有皇上的宠爱和眷顾,是以就算他再怎么流连烟花场所,无所事事,众人对这位曾入质过宣殷,解救国难的璃王爷都怀揣着几分敬意,孟扬虽然混账,虽然和唐璃关系尚好,也不至于蠢到大街上就对上晟王爷拳打脚踢,就算别人不治他,他父亲知道后也绝对会剥了他的皮,至少十天半个月的禁足是免不了的。唐璃怕就是看准了他这一点,才会如此肆无忌惮,丝毫不怕他会动手。
想到自己被唐璃吃的死死的,说又说不过他,打又不能打他,孟扬望向唐璃的眼神就要喷出火来。
此时大街上人来人往,天下第一楼门前锣鼓喧天,华堂客栈那里也是人满为患,有些流动小商贩沿朝鸾街大声叫卖着,好不热闹。昱都的青楼飞阁流丹,琼檐反宇,好不精美气派,孟扬站在天下第一楼的另一侧街道上,时而望望雕栏玉栋的大楼,时而恨恨盯着面前的男子,表情交错,甚是滑稽。
昱都的朝鸾大街上,一身暗红长袍的男子屈拳支肘,以扇骨撑颔,脸上挂着莫测的笑意,神色忽然间沉静了下来。他缓缓开口道:“孟扬,我跟你说真的。”他注视着暴怒的孟扬,笑容淡去了些许,眼睛却变得有些深不可测,他的声音较之前小了些,也沉了些,他说道:“按你父亲的意思,回去待着吧,”他似笑非笑,媚眼闪烁,“跟尚韵儿好好过安生日子,别再出来乱混了。”
孟扬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忽然听到他这样貌似正儿八经地规劝,心下更是怒气腾腾,他望着唐璃,不无嘲讽道:“你说得倒轻巧了,要我安生待着,别出来乱混,这种话你也好意思说,怎么不见你安安心心待在自己家里啊,今天这个坊里,明天约会那个馆子里的歌妓,睡觉时一连还滚上好几个,你也就是这样的德性,有什么资格在那里说我,”他越想越气,自己都这么惨了,唐璃不但不同情他,还三番五次对他落井下石,胸口一憋气,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放肆吼上一嗓子,他愤愤道:“我都这么惨了,天天对着那个又丑又恶的婆娘,我连上辈子吃的饭都快要吐出来了,你还跟我说要我跟她安生过日子,唐璃,你说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啊?”
好吧,多少次真情的流露,都是以这种被误解的方式闭幕。
唐璃捂住耳朵,登时大笑说:“你再大点声说啊,再吼得大声点,”孟扬闻言,猛地四顾一望,发现自他喊完后,街上人的目光就齐刷刷地望向他,动作整齐地跟阅兵似的,孟扬又羞又怒,朝周围厉声道:“看什么看,再看就挖了你们的狗眼。”众人一瞧见他这般凶神恶煞的样子,连忙大步迈开了步子,心想这相府大少爷怕是要疯了,到处乱咬人。
唐璃乜斜着桃花眼,双手环胸,戏谑地望着他,似笑非笑道:“让你发狂后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这就是本王安的心思。”算是回答了孟扬适才那句“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趁孟扬还未完全爆发之际,唐璃留下媚惑众生的一笑,然后衣袂闪动,果果断断地奔向了对面的天下第一楼。到门口时,红衣男子回眸过来,极有临去秋波之意,他勾起嘴角,朝那边的孟扬笑道:“本王就不陪孟大少爷晒太阳了,站这么久了,本王要去楼里松松筋骨,做做运动去,”得找几个姑娘做做床上运动。“哦,”临走之际他恍然一笑,回眸勾唇道,“本王今晚可得会会那花无玑去,听说那可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他明眸弯弯,笑容邪肆而张扬,“绝色大美人哦。”
说罢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全然不管身后的人一脸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阳春三月,风景处处绚烂,只是谁都不知晓的是,一片明粲春景下,早已掩藏着莫名阴暗的涌流,人潮汹涌中,谁也没有看到蓄势而发的阴郁,正在一步一步衍生罪恶与残酷,而那些似有若无的错落,只等一个合适的契点,徐徐酝酿着,终将一切挫骨扬灰。
所以,如果唐璃知道,今日这样玩笑的举动,会直接间接给那个他毕生珍念的女孩子造成难以磨灭的伤害,他绝对不会留给那个人一副从从容容,事不关己的姿态。
那段伤害,终于搅动勉力维持的和睦,终于彻底打乱所有的平衡,唐璃后来忆起这件事时,心里会生出难以抹去的愧疚,以至于他怯于向她说起,就算是到了最后,她远渡重水来到他的身旁,他跟她讲起过往的光阴,他跟她讲起最私密的隐痛,他却始终对今日的事情讳莫如深,就算是到最后,他也因着记忆中这段即将而来的伤害,而做不到彻底的洒脱。
此刻,风雨还在远山之上,唐璃在房间内左拥右抱,笑得乐不思蜀。
面前舞榭楼台,声煊腾闹,孟扬望了一眼天下第一楼,终是悻悻地走了回去,头低垂着,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
第005章 丫鬟的哀乐()
两日过后,孟府。
茵夏端着从吴记甜酥小铺买来的杏花酥,推开门便走了进来。一两个时辰前,伊遄院的这间厢房内,浣晴站在楠木桌西侧,背靠窗子,正端碗拿箸,腰身前弯,将饭菜送进面前少女微张的小嘴里。
现在距离小宋姑娘吃饭已经过了约莫一个半时辰了,茵夏心想,小宋姑娘十三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饭吃得又少,过了这会肚子怕是有些饿了。
“小宋姑娘,你怎么坐在地上?”茵夏甫一进来,就见一少女坐在地上,少女身着一袭藕荷色的滚雪细纱流裙,浅浅的紫,淡淡的粉,让她的身姿越发显得娇嫩,她坐在地上,秀首低下,发丝落在细纱裙肩头簇起的白色小花上,从上面望过去,少女裙裾散开,颈项间皮肤白如象牙,静静而坐,就像是汀中不堪一握的水莲花。
少女下巴尖尖,微微地垂下去,她坐在地上,正掰着手指头低声咕哝些什么,细听也听不明白,茵夏心知这小宋姑娘又犯傻了,微微一叹之后,她连忙将盛有杏花酥的玉瓷盘放在桌上,快速朝前走来,将女孩子扶起。
浣晴站在旁边,不自在地开口道:“早知道这样,该我去拿糕点,你守在这里的。”
茵夏给少女的小裙子上拍去了灰,心下也知道这浣晴姐姐说这话是何意。浣晴对连舟不可谓不好,有些地方甚至比她还要周到,可连舟却不知怎的,好像一直对浣晴很排斥,非常不喜欢她的靠近,发起疯来,经常对浣晴大吼大叫,一来二去,浣晴虽然没有明说什么,对连舟的照顾也没出什么差错,只是脸色比之先前,显然要冷了几分。
茵夏向来单纯,不怎么懂得看人脸色,前几天听雅琴和莎儿闲聊时说起,她才意识到这一点。她又是个心软的女孩子,见浣晴对连舟冷面相对,她心里越发可怜连舟,于是前阵子她也就私底下对浣晴说了:“浣晴姐姐,小宋姑娘是个可怜的人,她现在人疯傻了,什么也不知道,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不是她自己能控制得住的,你可别往心坎里去啊。”
浣晴算是丫鬟中年纪比较大的,就算心里恼着连舟,对她有所不满,她也不会很明显地表现出来,尤其是在茵夏这种藏不住话的丫头面前,于是当听到茵夏对她这么说时,她也只是客套地笑笑,顺着她的意思回答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怪小宋姑娘呢?”虽然说是不怪,语气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嗔怪,又见着茵夏就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傻丫头,她也就转了个弯道出了她的不满,“我当然知道,小宋姑娘是一个疯子,傻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分得清好歹呢?我跟她计较些什么呢?”茵夏也没听懂她的潜台词,只听她说“怎么会怪小宋姑娘”,也没理会她后来说的一大串,笑容就已经自唇边漫了开来。
连舟在茵夏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少女眸子乌黑,弯起来,朝茵夏痴痴地笑着。她越过茵夏,身子往桌子那边扑去,伸出有些脏污的小手,就要往碟盘子里的杏花酥抓去。
茵夏连忙抓住了她的手,柔声笑道:“小宋姑娘,茵夏先去端盆水来,给你洗净了手,再吃杏花酥,好不好?”
茵夏话刚说完,浣晴就接口道:“还是我去端水吧。”说罢就走了出去,暗想还是让茵夏待这里的好,那个疯丫头死活跟自己对着干,等下那个疯丫头如果又和她玩花样,她可招架不了。
浣晴已去,女孩子瞅了瞅茵夏抓住她的手,抬起乌黑水漾的眸子,委屈地扁扁嘴,声音糯糯道:“我现在,就要吃。”
茵夏见她如此搞不清状况,也没辙,只好温声哄着道:“那茵夏喂给你吃,好不好?”
她小嘴扁得更加厉害,回答道:“不,我要,”她说话好像有些吃力,像是积疴已久的傻人,口齿间极为不清楚,“我要,要自己吃。”
现代医学上有一种病,叫间歇性神经病,发病时状态可怖,不发病时一如常人。这种病状在长期发作后,在间歇期内仍可能出现某些精神障碍,比如出现性格大变,智能障碍等等,现在连舟扮演的就是一个病症长期发作后,智力退化,伴有妄想症出现的精神病人,在古代,这种人又叫失心疯患者,得此病者,可以说是无药可医。
少女又叫又闹,胡乱地动,挣开了茵夏的手,她快速地从桌上抓起杏花酥,两手齐上,一个劲地往嘴里塞,嘴里塞不下了还是不停地往里送,茵夏看得有些心疼,她记得以前的时候,小宋姑娘会甜甜地冲着她笑,可漂亮了,虽然少爷对她好,她却半点没有骄人的架子,有时候小宋姑娘还会跟她说说心底话呢,虽然小宋姑娘说的那些东西她有些听不懂,什么314部队,手枪啊,电脑啊,她听得一头雾水,可是她却能看到小宋姑娘露出真心的微笑,笑得比所有人都要好看,于是她也就傻乎乎地跟着笑了。虽然小宋姑娘年纪比她小,可她总觉得小宋姑娘要比她大上许多,她知道自己有些嘴杂,话多,放在以前,雅琴和莎儿也都说过她好几次了,可是小宋姑娘却一点也不觉得她聒噪,她有一次傻乎乎地问出了口:“小宋姑娘,你觉得,觉得奴婢怎么样?”
那时候小宋姑娘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甜甜地笑道:“茵夏,是一个很好的人啊。”真诚得一点也不像是敷衍。
她又问:“你不觉得茵夏,嗯,”她不好意思地说道,“话很多吗?”
那会儿小宋姑娘望着她,睫毛闪闪的,像蝴蝶儿一样,她眸子弯弯,笑得分外好看,回答她道:“话是有些多。”接着她又说道,“不过,我听着,蛮舒服的。”
第006章 动乱的局势()
那时候的小宋姑娘是多么温暖可爱的一个女孩子啊,她本来以为二少爷会跟外界传的那样,把小宋姑娘娶进来,没想到少爷竟然把小宋姑娘打得那么惨,茵夏望着面前疯疯闹闹的少女,眼底不禁有酸涩涌上来,现在,好好的一个人,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