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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翳沉郁。
※※※
“我四小姐,待会儿老爷过来看你,你就算哭着求老爷,也要让老爷挽回这门婚事。要知道,镇国侯门门第高贵,不是轻易能攀上。再说,女子若被人退了婚,就坏了名声,好人家都不会要,四小姐你又老实,不会讨好公婆,到后只能嫁个破落户。老奴这是疼小姐,才跟你说着掏心窝子话,你可千万别当耳旁风!”
桂嬷嬷一边唠叨着这些天常说话,一边速为裴元歌梳了个垂髻,又特意梳下厚厚刘海,遮住了点漆般眼眸,擦了厚厚过于白粉,掩饰原本光柔细腻肌肤,再选了件土黄色绣缠枝花纹对襟上襦,同色罗裙,只是领口、腰身以及袖口处做了巧妙手脚,使得穿着人看起来有些臃肿。
裴元歌看着镜中病恹恹黯淡无光自己,淡淡一笑:“桂嬷嬷手艺真好!”
她模样酷似生母明锦,十足美人胚子,但前世,桂嬷嬷就是有办法压下她美貌,让她整个人显得平平无奇,裴元容清雅时,她就庸俗;裴元容华贵时,她就黯淡,无论何时,站裴元容面前,她都是衬托红花绿叶。她年纪小,又对桂嬷嬷信赖有加,一直以为是自己天生容貌不如裴元容,从来不疑有它。
直到她嫁入万府,万老夫人教她妆容打扮,桂嬷嬷连声说自己人老,以前眼光不好,她也相信,根本没想到她险恶用心。
外面丫鬟通报:“老爷并三小姐、章姨娘来探望四小姐了。”
裴元容……她也来了!
裴元歌原本平静表情忽然见碎裂,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临死前记忆历历目。她紧握着双手,任由修长指甲刺入肉里,想用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裴诸城绕过屏风进来,见状以为她是病着,急忙上前将她扶上床,盖好绣被,这才不悦道,“身体没好,就不要轻易下床,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套。又换衣裳又梳头,没得劳累了你,养病重要。”
裴元容身着乳白色撒红鸢尾花短襦,下桌银红色齐胸襦裙,鬓上斜插着两只赤金镶红宝石垂珠凤簪,明眸皓齿,巧笑嫣然,裴元歌衬托下,越发显得光彩照人。她娇俏地笑道:“定是四妹妹爱美,病还没好就急着打扮,连父亲到了都听到,还坐梳妆台前对镜理妆呢!实该打。”
她边说边笑,似乎只是打趣裴元歌,但用意却着实恶毒。
如今以孝治天下,父亲前来探望,子女应当到庭院迎接,以示敬重。裴元歌病重,没有远迎倒还情有可原。但如今有爱美梳妆力气,却连起身迎一迎父亲都没有,传扬出去,差不多也就能扣上个不孝名声了。
凝视着裴元容明艳容貌,裴元歌几经努力,终于克制住了情绪,咳嗽几声,声音微带嘶哑地道:“三姐姐说笑了,我虽然好了些,却实病弱无力,只是听说父亲要来,想着病容憔悴,让父亲看了担忧,岂不是我不孝了?因此才强挣扎着让桂嬷嬷帮我梳妆,没想到反被三姐姐怪罪。既如此,三姐姐且打吧!”说着,费力伸出右手,想要递到裴元容面前,却因为无力半途坠落,证明她方才所言不虚。
如此病弱却还为父亲着想,不愿让他担忧,非但不是不孝,而且还是大孝。
而且她话全是接着裴元容而下,又撅起了嘴,眸带娇嗔,宛如一幅女儿家赌气娇俏模样,不动声色间便击碎了裴元容进宫。
裴元容一怔,这个裴元歌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口齿伶俐,巧笑娇嗔间不但没掉进她言语陷阱,反而不动声色地讨好了父亲。看着裴诸城赞赏眼神,心中极为不忿,那是父亲对她和大姐姐时才有笑意,裴元歌这小贱人凭什么拥有?
“瞧你这副伶俐可人模样,谁舍得打?”章芸见状不妙,不动声色地掐了裴元容一把,示意她不要漏了行迹,被裴诸城瞧出不妥。一面又笑道,“你这孩子,实是心思太重,老爷疼你了,你能养好身体,比什么都要紧。你正病弱,这样起身劳动,若吹了风,加重了病情,岂不是惹老爷伤怀?”
这对母女,言语里处处都是陷阱,非要栽个不孝名头给她。
都是言笑晏晏,裴元歌反不好搬用大道理,反而显得矫揉造作,索性倚小卖小,借着年幼好处,偎依进裴诸城怀中,撒娇道:“父亲你听听,姨娘好利嘴,我可说不过她,父亲替我做主!”
裴诸城心底原十分疼爱这个女儿,只是常年征战外,难得回府几趟,裴元歌却处处顶撞,让他十分难堪。没想到这次病重,倒对他亲近起来,终究是大了懂事。裴诸城心中喜悦,笑着抚摸着她头,道:“好好好,父亲替你做主,都是你姨娘可恶,处处欺负你,赶明儿咱们父女联合起来欺负回去,好不好?”
裴元歌嫣然一笑,道:“算了,能够博父亲一笑,就算被姨娘打趣,我也认了!”
这句话一说,到变成了她忍辱娱亲,博父亲欢颜。
章芸和裴元容没想到,他们连番设计,到后反倒成全了裴元歌,都气得仰倒。连章芸也几乎保持不住脸上笑意,桂嬷嬷和白薇白芷“悉心教导”下,裴元歌素来不与裴诸城亲近,怎么突然之间转了性?是谁中间捣鬼?着实可恶!
裴元容掩口娇笑,似乎只是说笑:“父亲自然疼四妹妹,这不,听说四妹妹被退了亲,千里迢迢地赶回来,要给四妹妹撑腰呢!”但终究年轻,言语中棱角遮掩不住。
裴诸城浓眉微蹙,元歌病本就是因退婚而起,此时尚病中,哪能再提此事?但念着裴元容年幼,倒也没出口斥责。不过,他是武将,习惯干脆利落风格,既然提到,索性把事情处理清楚,免得日后纠缠:“歌儿,这桩婚事,恐怕是不成了。”
终于说到了重点!
章芸又得意起来,这些天,她早授意桂嬷嬷等人裴元歌耳边灌输挽回婚事重要性,将结果说十分严重,威逼利诱,必定要让裴元歌哭闹着要挽回亲事。
以裴诸城脾气,镇国候府退掉与裴元歌从小就定下婚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裴诸城都不可能再让裴元歌嫁过去,以免受苦。但裴元歌却不明白其中苦心,只想着镇国候府门第,以及被退婚后悲惨境遇,自然愿意嫁过去。而且,方才裴元容话里本就带着陷阱,说裴诸城是为裴元歌撑腰来了,裴元歌被桂嬷嬷等人说服,若哭闹着一定要裴诸城挽回,裴诸城固然不回去,但也会对裴元歌失望,疼爱之情渐淡。
要挑拨离间吗?
望着章芸含笑眼眸,裴元歌心中淡淡一笑,前世她确不懂事,这件事情上与父亲争执。但她已非从前,这次,恐怕章芸注定要失望了……
004章 “慈爱”姨娘,感天动地()
“女儿明白,父亲是为女儿好。如果镇国候府是因为对女儿不满而退婚,那即便女儿嫁过去,他们也不会善待女儿;若是因为什么误会,那么,这样不辨是非人家,也无法成为女儿依靠。”裴元歌缓缓道来,有理有据,完全说到了裴诸城心坎。末了又黯然道,“女儿只是伤心,让父亲丢脸了!”
看着无辜女儿,裴诸城心中满是怜爱,柔声道:“与歌儿无关,是镇国候府欺人太甚!哼,那个世子安卓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被娇宠得狂妄自大,又心胸狭窄,哪里配得上我歌儿!歌儿放心,父亲日后,必定为你寻一门好婚事!”
就算镇国候府如今攀上了太后,他也要为歌儿讨回公道!
章芸眉眼轻扬:哼,一个其貌不扬,无才无德贱丫头,又被退了婚,这辈子还能寻什么好婚事?往后也只能任她揉捏罢了!
裴元歌摇着他手臂,嗔道:“女儿才不嫁,女儿要一辈子陪着父亲,除非父亲厌了我,不要我了!”说着又吃力地向裴元容一福,道,“咱们姐妹都是裴府女儿,一荣共荣,一损同损,镇国侯府退婚,只怕姐姐们清誉也要受影响,也难怪三姐姐心中有气,元歌这里给三姐姐赔不是了。”
她年纪小,又是被退婚之人,尚能如此体贴懂事,想到裴元容清誉,给她赔礼道歉。相比较而言,作为姐姐,裴元容不但不安慰妹妹,方才反而带刺地提起退婚之事,相比较之下,未免显得心胸狭窄,不够关爱姐妹。
从来只是她陷害裴元歌份儿,裴元容怎么也没想到裴元歌会主动出击,一时傻了眼。
见裴元容无言以对,章芸心中着急,忙笑道:“元歌你这是什么话?你和容儿是姐妹,容儿怎会为此生气?就算生气,也是气镇国候府欺人,替你抱不平!”说着,似乎无意中碰到左臂,“啊”一声低吟出声,面露痛色,一下子将众人目光吸引到她左臂上。
看着那微现不便左臂,裴诸城心头涌起了一股柔情,再看看裴元容,方才不悦登时烟消云散,柔声道:“你左臂有伤,还是小心些,坐下吧!”
“姨娘左臂受伤?这是怎么回事?”明知道章芸做戏,裴元歌还是满眼惊讶地问道。若不让章芸把戏唱起来,后面她又如何能够砸场子呢?
章芸神色苍白,却仍然笑得慈爱:“没什么要紧,元歌不必放心上。”
裴诸城却感叹道:“歌儿你有所不知,之前你病得昏昏沉沉,昼夜不醒,章姨娘忧心不已,四下延医也不知道哪来游方医生,然说要以人肉为引,才能治好你。章姨娘知道后,当即从胳膊上割下一片肉给你做药引。没想到,服下后竟真好了起来。章姨娘待你如此慈爱诚心,却又不功自傲,这样大事情,连跟你说一声都没有。”赞赏地道,“芸儿,我把裴府和元歌交给你,果然没有看错人!”
章芸羞涩地低下头,姿容娇媚:“老爷别这样说。”
裴元容趁势撒娇道:“姨娘,你对四妹妹比对我还好,只疼她,不疼我了,我不依啊!”
“三小姐别这么说,姨娘这是大慈,是咱们裴府福气啊!”旁边桂嬷嬷闻言,擦了擦湿润眼角道:“老奴也想不到,章姨娘如此娇弱,然能忍痛割自己手臂上肉为四小姐治病,可见她对四小姐慈爱之心,实是感天动地,这才让四小姐病好了起来。”
“割肉疗亲啊,就算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是吧!”
“说起来也是四小姐有福,才有这样疼爱她庶母,能把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不然恐怕……”
屋内丫鬟嬷嬷纷纷道,都对章姨娘行为赞不绝口,屋内一片赞扬之声。
听着周围人谀辞,裴元歌脸上也是一副感动莫名样子,眼眸中雨雾弥漫,盈盈欲滴,哽咽道:“章姨娘,我……没想到你待我如此好……我……”说着慢慢流下泪来,“从前都是我不懂事,不知道姨娘好,从今后,从今后我……我什么都听姨娘!”
这是她前世所说原话,如今说来,自然情真意切,不露半点痕迹。
前世她与章芸关系原本平常,直到镇国候府退婚,她受了打击,又一病不起,正是脆弱伤痛时候。听到章芸竟然为她割肉疗病,心中震撼感动可想而知,从此对章芸再不怀戒心,言听计从,连带对骄纵裴元容也诸多忍耐。
那时候她哪里能够想到,这一切都是章芸所设计?
割肉疗病……一块猪肉就收服了她和父亲两个人心,好高明“割肉”疗病!
见这副母慈女孝情形,裴诸城十分欣慰,他原本还担心章芸会亏待裴元歌,听说割肉疗病事情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