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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语调圆滑,笑道:“四老爷要是这样说,可叫兄弟我无地自容了,你是谢家子弟,名号一报出来,金陵城里谁不尊称您一声四老爷,您就是横着走,也没人敢拦着您!不过您说的也对,尊夫人要是个官家小姐,您肯定跟现在不一样了!”
四老爷顿时像是找到了知音,连忙叫道:“就是!还不是我伯父嫌我是个姨娘生的,都不肯为我做主!他名气那么大,给我说个好点的亲事不是轻而易举。。结果给我说了个卖花出身的。。”
他话没说完,谢澜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
当年父亲续弦的事,她听人说过一些,结合自己的想法,也能猜得到给他续娶路氏的谢至诚的心思。
父亲读书毫无建树,现在有伯祖父在,他是谢家四老爷,等伯祖父百年后,谢家一定会分家的,谢家公中产业极少,只有不多的祖田。若不给父亲娶一个家底殷实的继室,将来谢家分家,父亲只能喝西北风!
看着醉的衣衫上全是酒渍菜渍,敞着怀,没一点正形的四老爷,谢澜冷笑,就父亲这样,还想要个出身怎么高贵的妻子?读了三十多年的书,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整日除了抱怨还是抱怨,竟然好意思说是因为岳父家不出力,他才不能像二伯三伯那样做官的。也不能怪二伯三伯瞧不起他,一滩烂泥一样的人,谁瞧得起!
他凭什么花着母亲的钱,拿母亲的钱充门面,还要骂母亲赚的钱臭!
他有脸说,她没脸听。
“你怎么在这里?”四老爷愣了一下,不悦的呵斥道,“我正会客,一边去!”
谢澜抬头看了眼和四老爷说话的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不算干净的青棉布直裰洗的发白,书生巾,瘦矮个,尖嘴猴腮,一副寒门落魄文士的模样。
父亲最喜欢和这样的人来往,大概这样可以提升他的优越感,都是落魄文士,好歹他出身高门,是清贵的谢家子弟。
“这位先生,我有事要和父亲说。”谢澜背着手,冷冷的说道。
那人被谢澜冰冷的眼神盯的吓了一跳,知道这事不是他能参合的,连忙告辞道:“四哥,我还有事,下次再聚!”
四老爷没想到谢澜竟敢把人给撵走了,暴怒不已,涨红了脸,指着谢澜骂道:“你个小畜生,你反了天了!你好大的胆子!谁叫你这么做的?”
谢澜啪的挥手打开了四老爷几乎要戳到自己鼻子上的手指。
“您骂谁小畜生?”谢澜反问道,冷冷的看着暴怒的四老爷,眼底一片轻视,“我是小畜生,您是什么?”
彩绣吓的不行,还是鼓足了勇气站在谢澜旁边,要是四老爷恼怒起来,要打姑娘,她就冲上去挡在姑娘前面。
四老爷看着谢澜,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愤怒的叫道:“你是不是以为上次你放火烧了姨太太的房子,我饶了你,你就能无法无天了?我告诉你,我今儿非收拾你不可!我今儿非得叫你知道什么叫厉害!”
谢澜冷冷的看着他,开口了,“我刚才听到了你的一些话,关于我母亲的。”
四老爷这会儿上被气的酒醒了一半,闻言气势上就是一虚,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叫道:“你听到了又如何?你还想非议我?”
第47章 假如()
“我当然不敢非议您。”谢澜说道,“您是我父亲,我便是您口中形容的小畜生,也做不出犯上忤逆之类的事。”
四老爷听到这话,悻悻然哼了一声,觉得谢澜这句话还像个人话,有点服软的意思,瞪着一双醉的猩红的眼睛,叫道:“你知道就好,别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我告诉你,我是你爹,想收拾不听话的女儿,法子多的是!”
谢澜看着得意自傲的四老爷,眼底心底俱是一片清冷,说道:“我是没办法对您怎么样,可我话也给您放在这里――假如我再听到您说母亲什么不是。。”
四老爷刚刚缓和下来的面容又勃然大怒起来,指着谢澜跳脚道:“你想如何?”
谢澜大踏步的朝他走了一步,面容冷厉,扬声说道:“我就去城外的庵堂剃度出家,日日跪在佛祖前念经祈祷!”
四老爷没想到谢澜会这么说,吓了一跳,瞪着眼问道:“你祈祷什么?”
“祈祷让佛祖慈悲为怀,饶了你这口业之罪!”谢澜咬着牙,盯着四老爷,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你这个该死的小畜生!”四老爷简直暴跳如雷,扬起巴掌就要往谢澜脸上打去。
彩绣惊叫了一声,刚要扑过来挡住谢澜,谢澜却伸出手拦住了彩绣。
谢澜盯着四老爷,目光冰冷,毫不退缩。
“我说笑的,我为了您出家,那也太想不开了!”谢澜讥讽道,“我知道您最孝顺姨太太了,您不在家的时候,我一定替您好好孝敬她!”
只要四老爷敢打她一下,她一定十倍的还到令姨太太身上。
四老爷瞪着眼睛,想起谢澜在令姨太太院子里放的那把火,到现在令姨太太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常向他哭诉,说是被谢澜吓的老做噩梦。。
看这个女儿冷冰冰的目光,他突然心底都发颤,这哪是女儿,这分明是仇人!
四老爷犹豫着,就这么放下了手,那他以后在谢澜跟前一点父亲的威严都没有了,可不放下,他一点都不怀疑路氏和谢澜会向令姨太太下手。
谢澜轻蔑的笑了笑,向四老爷行了个礼,说道:“父亲喝多了,我叫人来扶您回去醒醒酒。”说罢,她转过身,拉着彩绣走了。
走了两步,谢澜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说道:“父亲,我刚才的话,您可记住了,别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
四老爷气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彩绣惴惴不安的跟在谢澜身后,几次张嘴,都没有把话说出口。
谢澜突然停下了脚步,叹了口气,说道:“彩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不该跟他起冲突的,对不对?”
彩绣连忙点点头,说道:“四老爷是过分的很,可您是他女儿,惹恼了他,对您没什么好处!”
谢澜摇摇头,看着远处西坠的夕阳,淡淡的说道:“就是我不惹恼他,乖乖的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女儿,他也不会对我好的。”
前世里,她是那么乖巧听话,四老爷还不是要把她许给令海涛,在有了更大的好处后,又把她哄骗着卖给了二房,成了谢滟的代替品。
前世母亲早逝,她受尽欺辱,颠沛流离,困窘艰难,最后被林绍杀害,惨死在一家混乱脏污的小客栈。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正是她的父亲吗!
今生她不过替路腾解围,说了几句惹怒了他的话,他就迫不及待的把她嫁到令家去。
这就是她的父亲。
谢澜轻声说道:“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会卖了我,都会作践我,不把我当亲生骨肉看。。不管他怎么对我,我是不能允许他在外人面前诋毁母亲的。。”
彩绣看着谢澜平静冷淡的面庞,心里都替她难过,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喃喃说道:“姑娘,以后会好的!”
谢澜弯唇笑了笑,笑容冰冷茫然,以后会好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倘若再像前世一样逆来顺受,胆小怕事,她就算免除了被哄骗着嫁到林家的命运,也逃脱不了四老爷为她准备的其他火坑。
路氏并不知道谢澜把四老爷气的要跳脚的事,送完罗家的人回来,她已经很累了。本来生病还未好透,今日路氏是强撑着招待客人,这会儿上困倦不已。
谢澜服侍路氏在床上躺下,打开了窗户。
窗外已经布满了晚霞,红彤彤的映照着整个院子都是橘红色的霞光。
“都已经这么晚了。”路氏看了眼窗外,闭目养神。
看母亲满脸都是倦色,谢澜说道:“您安心歇着吧,今日肯定累着了。”
路氏笑了一声,叹了口气,“我有什么累的,不过作陪罢了。”
都是李家舅太太开口说话,她不过是个陪衬,没她在,场面上不好看,有她在,也没什么作用。
谢澜笑了笑,没有吭声,转而问道:“这些天五哥又问你要过钱吗?”
路氏摇摇头,笑道:“你五哥好几天都没回家了,都在书院念书,今日是罗家来人相看你三姐,他才回来作陪的。”
“那母亲可得答应我一件事。”谢澜拉着路氏的手,撒娇似的笑道。
路氏问道:“什么事?”
“以后五哥再来要钱,您别给他。”谢澜说道,“他要是闹,您就让他找父亲要。”
断了谢衍承的银子,她就不信窑姐儿不要钱,免费让他嫖!四老爷知道谢衍承去妓院,一定不会支持路氏给谢衍承银子的。
路氏略微吃惊,看着谢澜认真的神色,便点了点头。
谢衍承所在的书院,管吃管住,他的衣服都有家里准备,按说谢衍承便是身上一文钱不带,也冻不着,饿不着。
其实路氏对谢衍承分外客气,谢澜是能够理解的,路氏没有儿子,将来是要靠谢衍承养老送终的。
没有儿子就没底气,路氏对谢衍承便没办法狠下心去管教。
晚上,谢澜躺在床上,想起今天四老爷在外人面前说路氏的坏话,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了燥意,夜风透过窗棂,带走了屋里的闷热,送来一室清凉,房间里还有黄昏时文娟熏过的艾草香味。下弦月的月光照入房间,照的帘子上一片柔和的珠光,这么宁谧而美好的夜晚,她实在不应该浪费在四老爷身上。
谢澜回想前世,好像从她有记忆开始,四老爷就是这副德行,整日和一帮久试不第的酸腐文人喝酒,喝醉了就抱怨怀才不遇,最经常抱怨的便是母亲出身不好,他人生所有的不如意似乎都是因为娶了母亲,母亲做买卖维持家业让他丢了脸,他考不上秀才是因为母亲不懂学问,他做不上官是因为母亲娘家帮不上忙,令姨太太整日哭哭啼啼,过的不好是因为母亲不孝,不尊重他和姨太太。。
四老爷偶尔也会抱怨伯祖父和三个伯父不够照顾他,但仅仅是偶尔而已。
谢澜觉得,四老爷心中对伯祖父和三个伯父还是很畏惧的,他不敢和伯祖父他们撕破脸,他舍不得谢家子弟的身份。
也是,四老爷身上唯一可以称得上是闪光点的地方,也就是他姓谢了。
谢澜闭上眼睛,长长的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四老爷本性如此,还是善良软弱的母亲把他惯成这样子的。
她曾见过那些泼辣的乡村妇人,将丈夫公婆收拾的服服帖帖。
那么恪守女训女诫的母亲大概狠不下那份心去对付父亲。
彩绣轻轻的掀开珠帘,进了内室,轻声问道:“姑娘,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谢澜睁开眼看着她,摇头道:“我睡不着。”她往床里面挪了挪,拍了拍床铺,说道:“你过来陪我睡吧。”
彩绣便笑着走过来,躺到了谢澜身旁。
“姑娘,是不是还在生四老爷的气?”彩绣问道。
谢澜哑然失笑,摇头道:“我干嘛要生他的气?生气也是白生,气坏的是自己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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